
呂祖松介紹《小城春秋》電影。
廈門市思明區思明南路451號,有座承載著厚重歷史與革命精神的建筑——廈門破獄斗爭舊址,始建于清乾隆年間,初為廈門海防同知署關押犯人之所,1912年設思明縣時改為思明縣監獄。舊址歷盡200多年的風霜雨雪依舊挺立,以其斑駁的墻體,訴說著過往的滄桑。
1930年5月25日,中共福建省委成功策劃、開展了廈門破獄斗爭,從這里武裝救出40余名被關押同志,而我方無一人傷亡,書寫下福建黨史光輝一頁,被視為中外破獄史上少見的勝利奇跡。廈門籍作家高云覽以此事件為背景,寫下了長篇小說《小城春秋》,后又被改編拍攝成同名電影,使破獄之舉成了家喻戶曉的革命故事。
在中國共產黨成立105周年之際,記者走進廈門破獄斗爭舊址,重溫那段“十分鐘零傷亡營救40余人”的革命傳奇,追尋信仰之光,汲取奮進力量。
事實遠比小說驚心
走進廈門破獄斗爭舊址,四周圍墻高聳,堅固而冷峻。這里陳列著一份份歷史圖片、模型、實物,再現了震驚中外的“5·25破獄斗爭”全過程。
跟隨講解員的腳步,可見三排牢房一字排開,每間僅容數人蜷身,昏暗的室內保留著原始的磚石通鋪與鐵柵欄窗戶,斑駁的墻壁上仿佛還回蕩著革命者的吶喊與鐐銬的撞擊聲;刑具展區擺設的老虎凳、木馬椅等復制器械,讓人回想起革命者遭受的種種殘酷迫害。
高云覽創作的小說《小城春秋》中最精彩的情節就發生在這里,英勇的共產黨人沖進監獄營救被困同志,敵人在監獄制高點向下掃射,主人公、石匠兒子何劍平扔出最后一顆自制炸彈……字里行間充溢著命懸一線的緊張感。而發生在1930年5月25日的破獄事實,比小說里描繪的還要驚心動魄——
1930年3月,為紀念北京“三·一八”慘案,中共廈門市委領導的廈門反帝大同盟舉行紀念大會,國民黨當局逮捕了近20名共產黨人和進步人士,關押在思明監獄內的“政治犯”增加到40余人,其中包括中共廈門市委書記劉端生和共青團福建省委原書記陳柏生等,他們不僅要忍受十分惡劣的環境和殘酷的刑罰,而且隨時都有被殺害的危險。
中共福建省委為營救這些同志,決定采取武裝劫獄行動,并于當年3月成立由省委書記羅明、軍委書記王海萍、組織部部長謝景德、團省委書記王德、軍委秘書陶鑄組成的破獄委員會,領導破獄斗爭。委員會下設特務隊和接應隊,特務隊由陶鑄指揮,負責武裝襲擊,打開牢門,救出同志,掩護撤退;接應隊由謝景德領導,負責把沖出監獄的同志接到船上,轉移到安全的落腳點。同時,獄中的戰友也積極配合,成立了以劉端生為書記的臨時黨支部。
破獄委員會經過一個多月的縝密偵察和周密準備,于1930年5月25日上午9時,利用星期日監獄防備較松懈的機會,實施了劫獄計劃。在陶鑄領導下,武裝隊一部分人以探監為名,騙開監獄鐵門,打死了看守人員,用大鐵鉗剪斷鐵鎖,放出關押的同志;另一隊則以火力壓制30多名警備隊員。
破獄行動僅十幾分鐘就勝利完成了預定計劃。沖出監獄的40多位同志由接應隊帶領,乘坐兩只木船到同安珩厝和彭厝暫時隱蔽休整之后,被秘密轉移到閩西革命根據地。國民黨警衛隊及獄卒被打死6人,而我方無一人傷亡,破獄斗爭取得重大勝利。
為了紀念這一重大歷史事件,1982年廈門市將原思明縣監獄舊址更名為“廈門破獄斗爭舊址”,列為文物保護單位;2004年將舊址列為廈門市愛國主義教育基地。2006年國務院將廈門破獄斗爭舊址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舊址不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部凝固的革命史詩。在這里,每扇銹蝕的鐵門、每間陰暗的牢房,都在訴說著革命者對自由的渴望與對理想的堅守,見證了共產黨人在絕境中的勇氣與智慧,詮釋了“信仰如炬,初心如磐”的深刻內涵。
用生命寫活在心里的人
1956年,年僅46歲的高云覽因病去世。同年底,《小城春秋》正式出版——
“5·25破獄斗爭”的一聲槍響,沉重打擊了國民黨反動派的囂張氣焰,振奮了處于白色恐怖之下的我黨地下組織和革命群眾的斗志,堅定了他們戰勝敵人的信心和勇氣,在黨史上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高云覽這位廈門小伙子,聽聞這一驚心動魄、震撼全國的劫獄事件,遂萌生“把這個事件化成筆端下的文字”的想法。朋友將消息傳到黨組織后,一位叫傅樹生的共產黨員找到高云覽,交給他一本記載著“劫獄事件”的油印小冊子,并囑咐他不能透露破獄者的真實信息。
接到黨的任務,高云覽非常激動。1930年秋末,他一邊教書,一邊揣著小冊子,撰寫中篇小說《前夜》。《前夜》被普遍認為是《小城春秋》的前身,但未能實現作者“以劫獄為線索,以地下工作為背景”的創作意圖。
高云覽最終動筆寫《小城春秋》是在1952年,距1930年已過22年。這些年里,高云覽參加過左聯,當過抗日戰地記者,后又遠赴南洋從事抗日救國活動,但他一直保存著那本小冊子,希望能將破獄斗爭更好地寫出來。為此,他這樣寫道:“我不量力地想用我的生命來寫這件黨的光輝史詩,寫那些死在國民黨刀下活在我心靈里的人。”他廢寢忘食地創作,六易其稿。
《小城春秋》反映了1927年到1936年間中國革命斗爭的一個側面,以主人公何劍平的成長歷程為線索,以中共地下黨組織成功開展廈門破獄斗爭為中心事件,真實描述了廈門地區艱苦卓絕的革命斗爭場景,生動展現了當時中國知識分子的思想風貌,塑造了一批具有愛國主義思想和共產主義理想的英雄人物形象,歌頌了共產黨人和愛國群眾的崇高品質。
“把你手里的紅旗交給我,同志,如同昨天別人把它交給你。今天,你挺著胸脯走向刑場,明天,我要帶它一起上戰地。讓不倒的紅旗像你不屈的雄姿,永遠鼓舞我們前進,走向勝利。”此為高云覽在《小城春秋》中反復引用的主題詩歌。
“在《小城春秋》中,高云覽通過人物形象的塑造,讓我們看到了革命英雄對于革命理想的追求。”小城春秋影視文旅總導演、閩臺電影館館長呂祖松說,他們堅定的信念、頑強的毅力和崇高的愛國主義情懷,這種精神力量具有超越時空的永恒價值。
革命者慷慨就義的大無畏精神,是小說至今仍令人熱血沸騰的動力。“受了一次水刑和兩次烙刑,他們一遍一遍折磨我,我對自己說,就是下油鍋,我也這樣。毀得了肉體,毀不了意志。”這是《小城春秋》中李悅在獄中給何劍平的字條留言。
在共產主義理想的照耀下,肉體的痛苦不再是單純的折磨,而被賦予了神圣的意義——它是檢驗忠誠的試金石,是鍛造鋼鐵意志的熔爐。所以,在陳四敏犧牲后,丁秀葦覺得“四敏沒有死——他是跑完了一段接力跑,把旗、把任務、把意志交給大家”。
同樣地,小說中描寫了陳四敏和朱蘊冬、何劍平和丁秀葦兩對情侶,他們的感情都建立在共同的革命理想之上。在小說中,陳四敏告訴朱蘊冬:“我現在走的,是一條最難走的路。”朱蘊冬則回答:“我知道你走的是什么路。”“你的路就是我的路。”
這里的“路”,指的是為民族解放、國家獨立而不顧艱險、不怕犧牲的革命道路。成為革命的同路人,情侶之情便超越了普通的男女情愛,變得更加深刻而堅定。
廈門記憶符號
毋庸置疑,《小城春秋》是一部優秀的革命歷史小說,成功之處在于歷史的真實、人性的深度與藝術的魅力三者統一。
1981年,福建電影制片廠攝制了《小城春秋》,這是福建省第一部國產彩色故事片,讓更多人了解了這個具有傳奇色彩的事件,也讓這段黨史通過電影的形式重新煥發光彩。
《小城春秋》也是廈門人的記憶符號。在20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之際,廈門歌舞劇院創排全新話劇《小城春秋》,以20世紀30年代的廈門為背景,以“廈聯社”的活動為線索,以廈門破獄斗爭為終結,真實地展現了當時的中國革命形勢以及廣大知識分子的思想政治風貌。
如何讓革命歷史小說跨越時空,真正走進當代人內心,成為傳承紅色基因、激發愛國情懷的強大精神力量?
“把《小城春秋》搬上舞臺,是廈門幾代文藝工作者的心愿。”話劇《小城春秋》編劇丁安武說,一開始大家想過舞劇、戲曲等形式,經過綜合考慮,最終敲定話劇,因為話劇能夠以富有時代感的方式重新講述,表演現場的感染力和代入感更強,能讓現代年輕人更容易激起心底的漣漪,獲得精神感召。
2023年9月,《小城春秋·覺醒》手機豎屏劇(常稱“微短劇”)在廈門小城春秋沉浸式影視小鎮開機,上演了一場穿越回20世紀30年代的鷺島夢。豎屏劇以《小城春秋》原著中林書茵、林書月、趙雄、吳堅人物故事為原型,改編成當下不少年輕人追捧的“穿越”短劇,為觀眾呈現出特定時代背景下真實而感人的革命故事。劇組為了盡量還原歷史,就在廈門各地取景拍攝大量的場景素材,希望通過這些人物形象的塑造,讓觀眾更深入理解那個時代的復雜性以及革命斗爭的真實面貌。
看完《給阿嬤的情書》后,呂祖松問,同為閩南文化圈、擁有深厚僑鄉底蘊的廈門,能否也拍出類似叫好又叫座的電影?他說,以廈門語為特色的“廈語片”是中國電影史上的一顆璀璨明珠。20世紀30年代,“廈語片”嶄露頭角,曾風行東南亞,并催生出臺灣的閩南語電影。
呂祖松創建了一個閩臺電影館,希望能讓更多人看到、記住廈門語電影的光輝歷史。如今,他心頭的一件大事就是重拍電影《小城春秋》,且已獲得小說《小城春秋》的改編權。
“劇本已經打造好,目前正在尋找合作伙伴。”呂祖松說,他想拍一部原汁原味展現20世紀30年代老廈門風光,融入破獄諜戰,展現碼頭市井煙火生活畫卷的電影。(福建日報記者 何祖謀 文/圖)

在閩臺電影館里的高云覽雕像

位于廈門市思明南路的廈門破獄斗爭舊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