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天平：向遠古致敬

　　40多年前，我還是一個懵懂少年。由于家貧，記憶里我16歲以前從沒有進過泉州城，雖然城離家只有50多公里的路程，但確是遙不可及的。那時候聽說有人騎自行車去了泉州城，心里很是羨慕，只是多數人不能啊！記得當時偌大一個生產隊只有一戶人家有輛破舊的自行車，蹬它上路時只有鈴兒不響其他都嘎嘎作響。

　　家鄉的東邊有座大山叫紫山，海拔較高，如今大山還在，大家別笑，這個年代的速度，一不小心山就被鏟平了。小時候登到紫山頂上可以望見遠處泉州的雙乳山，每次都會怦然心動，聽說山下的泉州城里有東西二塔，洛陽江上有洛陽橋，每當這時除了憧憬還是憧憬。因為當時民間謂人之高大每每都說“站著像東西塔，躺下像洛陽橋”，又說雙乳山是母親山。不知何時也不知何故，古塔古橋芳名如斯，唯有雙乳山仙號默默隱去，官網上也尋訪不到系統的資料，只在一些邊緣信息里才有碎片式的文字痕跡，地名和站牌只體現朋山和雙陽，但民間百姓至今還是喜喚雙乳山。我也覺得還是叫雙乳山好，既蘊涵母性偉大的襟懷，又有原始的不老元素。就如乳汁不能稱作白開水一樣，有些說辭不知所云，想要避嫌脫俗其實是一種虛偽和無知。現在的朋山和坪山同在一座山脈，無論普通話還是閩南語都諧音，叫人莫衷一是。這些雖是贅話，但又不吐不快，倘若說得不對，我收回。

　　16歲以后，大約是20世紀70年代初一個冬季的上午，我第一次與人結伴也是騎車到了泉州城，中午用二兩糧票加一枚五分硬幣吃了一根油條和一碗豆漿，那種幸福感像赴了饕餮大餐，至今不忘。那天我們去看了東西塔，還看了西街鐘樓，因為時間和錢票的緣故，不能去很多地方，這是實話。在家時常聽大人們說，東西塔和鐘樓很是高大，你若要望見塔尖和樓頂，得先把帽子摘了，不然仰頭時帽子掉了，城里人會笑話的。因為天冷，那天我還真戴了帽子，但脫帽主要是因為虔誠和敬仰。

　　時間進入20世紀80年代初期，民意、民生、民營全面漸次復蘇，像過冬的小草開始萌芽舒葉。由于采購水暖配件的原因，我常跑汽車站和東大路，印象最深的是汽車站典雅氣派，南來北往的人流像解了套的牛群，嘈雜的聲浪中都在嘆息一票難求；東大路的西邊是老城，東邊則是大片的田野，故而喚作東大路。路面是方塊石板鋪就的，當時覺得古樸大方，實屬不易，三輪車走在上面，晃晃悠悠，吱呀吱呀，應該算是城與鄉的混合元素和交響音符。東大路后來改叫溫陵路，可能有其歷史文化典故，不然叫西大路也很貼切。治大國如烹小鮮，城市發展的版圖猶如攤煎餅，快得讓人眼花繚亂而無暇駐足。

　　那是1996年，我有幸被選為泉州市第十二屆人大代表，有兩件事讓我印象頗深。一次是一天夜里，我雇腳踏三輪車回旅店，路上與三輪車師傅聊天，談街景談就業談物價談穿衣吃飯，聽他的語氣贊嘆良多，當知道我是人大代表時，他特意請我轉達一位普通市民的心聲，感謝共產黨英明人民政府開明，發展之快前所未有，發展成果強國惠民，只是聽說要取締市區三輪車時，建議是否能稍微緩緩，因為我們還沒完全準備好。我說政府正在深入調研，會在適當的時候做出決策，請放心，上層一定會綜合考慮的。一次是組織代表視察泉州西郊滯洪區，回駐地后代表們紛紛議論，認為應該將滯洪區升格為人工湖和公園，讓其發揮綜合效應，滯洪、蓄水、綠化、造景、改變氣候環境、提升城市品位。后來政府高層順應民意，科學決策，才有了今日的西湖勝境。從滿街摩的到轎車王國，從滯洪區到俏西湖，一次次華麗蝶變，足見泉州的官民意識是同頻共振的，足見人的觀念是在科學精神引領下漸次打開的。

　　都說泉州是歷史積淀深厚的地方，又是多元文化包容的地方，我認為泉州當仁不讓，實至名歸。“半城煙火半城仙，半邊古老半邊洋。”這不但由有形的古物古跡古人作為堅強而雄厚的支撐，還有無形的古韻古味古風滲透其間。史跡眾多，瑰寶無價。“此地古稱佛國，滿街都是圣人。”大到海絲源頭，刺桐大港，清源石佛，九日崖刻，東西雙塔，洛陽古橋，還有西街出磚入石，清真外來文明，德化陶瓷工藝，細到源和堂，面線糊，蚵仔煎，南音，木偶，就連我的家鄉英都古鎮的“拔拔燈”還獲評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更重要的是泉州歷史上不乏先哲圣賢，鄭成功，弘一法師，李贄，洪承疇，施瑯，葉飛，洪潘……他們都是踏石留印的精神大師，他們的思想財富堪稱無價之寶，將永載史冊。真乃佛國乾坤大、古城日月長啊！

　　蓄之既久，其發必迅。如今，泉州的城市版圖正在以從容的姿態，合縱連橫，迅速向四方拓展開來，東亞文化之都正在自信地續寫昔日“漲海聲中萬國商”新的篇章。“泉州速度”“晉江模式”蜚聲國內，揚名世界。用“鱗次櫛比”“高聳入云”和“一日千里”“欣欣向榮”已經難以書寫她的空前盛況。因為現代泉州人樂于施展“洪荒之力”去開拓“宇宙之先”的豪邁壯舉。然而歷史不能割裂，文化需要傳承。現在的輝煌是建立在歷史的樁基之上的，唯有一代接一代先人們披荊斬棘櫛風沐雨，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才有今日殷實厚重的大泉州風采！

　　2017年我再次榮幸當選為泉州市第十六屆人大代表，使命光榮職責所在。從十二屆到十六屆，中間跨度不可謂不大，有前20年的見證，也有后20年的親歷，這是時空的積淀，更是歷史的檢驗。如今我雖年屆花甲，卻不忘初心亦不敢懈怠。作為代表，我提交的第一個建議是《關于留住鄉村典型古大厝》，并得到媒體的延伸報道，如此總算為泉州的古文化保護盡綿薄之力。余始終覺得，寫好“古味文章”，涵養“活態古城”乃至關重要的課題。古城的聚群文化遺產與散落于鄉間的零星瑰寶理論上具有同等重要的位置，城鄉互補，大小不拘，而且搶救性的保護刻不容緩，不能有遺珠之憾。都說凡有井水的地方就有鄉愁，至味在民間，一些典型古建筑往往集宗教、人文、歷史、美學、民俗于一體，有些是不可復制的絕版，不要任這些稀有珍寶在風雨中式微，又豈能讓我們的子孫后代將來找不到鄉愁的符號！

　　必須堅信，盡管40年前“脫帽仰望”的古塔古樓而今已被鋪天蓋地的摩天大廈所俯視，但對古人古物的敬仰和敬畏，是我們的心之根本。向古城致意！向遠古致敬！

洪天平

　　作者：洪天平，中共黨員，泉州市人大代表，南安市人大辦公室工作委員會委員、英都商會秘書長。著有散文一百七十余篇，三十余萬字，作品曾刊登于《泉州晚報》《東南早報》《海絲商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