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不在大小,在于能不能接上;資源不必擁有,在于能不能調用
未來產業,傳統制造業城市怎么接

泉州芯谷南安分園區科創中心 許楷林 攝
傳統紡織產線上“紡”出了新材料;電容器里藏著跨界儲能賽道的可能;智能馬桶里“讀”得到健康數據……
這些場景看似不相干,卻有著一個共同的邏輯——它們不是憑空冒出來的,而是從泉州傳統產業土壤里“生長”出來的。
20多年前,習近平同志六年七下晉江,總結提煉“晉江經驗”,提出“正確處理好五大關系”。其中之一,即為“處理好發展高新技術產業和傳統產業的關系”。
20多年后,泉州的產業實踐正在為“晉江經驗”寫下新的注腳。福地新材料的高端ES纖維,長在紡織鞋服千億集群的根系上;中科光芯的光芯片,在石獅扎下根后向上下游延伸;火炬電子30年電容器功底,成為跨入混合儲能新賽道的起跳板……
未來產業是具有顯著戰略性、引領性、顛覆性和不確定性的前瞻性新興產業。調研中,記者清晰地感受到:在泉州,傳統產業的升級與未來產業的發展之間,不是一道需要跨越的鴻溝,而是一棵樹上從根到枝的自然生長。依托傳統產業向上突破、新興產業向下扎根,泉州正在為未來積蓄力量。
價值鏈攀升:讓堅實的制造底盤成為未來產業的沃土
位于石獅市高新區的福建省福地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里,自動化生產線高效運轉。聚乙烯和聚酯顆粒經過熔融、噴絲、冷卻、高速拉伸,變成比發絲還細的纖維,再經下游梳理制成無紡布材料。
“最細可以做到0.6D,也就是一根9000米長的細絲重量僅0.6克。”該公司制造中心負責人張永福指著樣品介紹道。這些聽起來抽象的數據,卻是決定高端嬰幼兒紙尿褲等衛生用品觸感的關鍵。
福地新材料由泉州紡織企業興利來集團于2017年投資成立,是泉州地區首家ES復合短纖維(PE/PET)生產企業。張永福告訴記者,彼時,國內衛材市場正經歷消費升級,對親膚、蓬松、柔軟的高端ES纖維需求井噴,但供給端卻呈現“低端擁擠、高端空白”的結構性失衡。能用于紙尿褲面層、背層熱風無紡布的高品質ES纖維技術門檻極高,長期被日韓企業壟斷。正是瞄準這一“卡脖子”環節,福地新材料應運而生。
要把纖維做到“柔軟且強韌”,滿足弱酸親膚、抑菌等特定功能,并不容易。為此,該公司每年把營收的5%投進研發,聚焦新材料、新結構、新功能、超細旦等方向持續攻關。去年底,其專利產品微酸抑菌ES纖維入選福建省新材料新產品名單,填補了國內ES纖維在微酸抑菌領域的技術空白。
“下游衛生用品企業品牌升級,對纖維性能和功能的要求越來越高。但目前國內能穩定量產高端、功能化ES纖維的企業仍是少數,市場缺口大。”張永福說,目前,福地新材料已在晉江、石獅布局兩大基地、5條生產線,年產能10萬噸,全部達產年營收可超10億元。石獅新基地建設也于今年啟動,預計到2027年底年產能將躍升至18萬噸。
這正是泉州制造業向“微笑曲線”兩端攀升的寫照。
和國內其他制造業重鎮相似,近年來,泉州一度面臨“傳統增速放緩、新興占比不高”的焦慮,部分傳統制造業的低附加值環節也因綜合成本問題“外遷”。
是棄舊逐新,還是以舊育新?
“面向未來,泉州不是要丟掉傳統產業的‘包袱’,而是要讓傳統產業的‘根’扎得更深,打造‘搬不走的根系’。”泉州市工信局副局長蘇凱樂說,泉州因地制宜梳理了包含優勢產業、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在內的50條重點產業鏈,摸清產業底數,引導傳統產業向研發設計、核心零部件、精密模具等高附加值上下游環節延伸,讓堅實的制造底盤成為未來產業的沃土。
福地新材料的突圍揭示了一條可行路徑:當傳統產業的“存量”足夠大時,向價值鏈高端攀升就不必另起爐灶,而是可以從產業根系中生長出來。這不僅降低了技術突破的市場驗證成本,更讓創新成果有了“即插即用”的下游場景,形成“研發在本地、市場在門口”的良性循環。
依托制造業基礎,泉州一批企業正在打破產業邊界,發力“服務+制造”,培育發展新動能。
在晉江,信泰集團悄然轉變身份。2021年,信泰集團與華為在晉江共同成立了“華為(晉江)工業互聯網云孵化中心”,將內部數字化能力轉化為對外輸出服務。去年底,雙方合作的CloudPond昇騰云項目正式啟用,成為紡織行業首個AI創研云底座。據估算,借助這一平臺賦能,預計將推動鞋企設計打樣效率提升300%,訂單轉化率提升50%。
九牧的探索則指向另一個方向。如廁時,設備可無感完成尿檢,同步健康數據到手機;浴室內,若發生老人跌倒等意外情況,系統第一時間自動報警提醒家屬……去年5月,九牧集團發布了“九牧AI BATH”衛浴場景品牌,逐步從“賣衛浴產品”邁向賣“智能硬件+健康服務”的整體解決方案,加快布局未來健康產業。
蘇凱樂說:“這不是簡單的賽道切換,而是龍頭企業多年積累的工藝數據和制造經驗,經AI賦能后的能力外溢。”
今年來,泉州入選首批國家新型工業化示范區創建城市;獲批數據產業集聚區建設國家級試點,將打造以紡織鞋服工貿一體化為特色牽引應用場景的輕工業數據產業集聚區。
“作為制造業大市,我們擁有豐富的數據與應用場景。”蘇凱樂介紹,泉州堅持以場景換產業、以產業促創新,將“人工智能+”作為核心引擎,明確每個縣(市、區)至少打造1個“人工智能+制造”示范園區,開放制造、質檢、物流、園區管理等應用場景,招引人工智能算法、大模型、數據服務等領域企業落地,為傳統產業升級注入新動能。
新賽道躍遷:讓企業專注做強細分領域優勢
走進福建中科光芯光電科技有限公司的TO封裝無塵車間,可見自動化精密設備高效運轉。經過固晶、焊線、封帽等多道工序,一顆顆裸光芯片被封裝成型,待嵌入光模塊后,將成為支撐光纖寬帶、5G基站、數據中心高速運轉的核心部件。
公司研發中心工程經理羅紅亮介紹,光芯片是實現光電信號轉換的半導體元件,直接決定了數據傳輸的速率和穩定性。
作為國內少數具備IDM全流程能力的光芯片企業,中科光芯于2019年落地石獅,通過持續技改擴產、產品迭代升級,在短短幾年實現數十倍級增長,已穩定形成數億元的產業規模。目前,公司已擁有137項專利,產品涵蓋2.5G、10G、25G等速率的光芯片,客戶覆蓋華為、中興等國內一線通信設備廠商,填補了福建在高端光芯片產業布局的空白。
光芯片是全球半導體產業鏈中技術壁壘最高的細分領域之一。從2.5G到25G,每一步速率躍升的背后,都是對材料純度、工藝精度和設計能力的極限挑戰。中科光芯以IDM模式打通“設計—制造—封裝—測試”全流程,意味著企業將核心命脈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隨著AI算力需求持續井噴,海量數據交互推動高速率光芯片的市場需求持續走高,也迎來國產化替代的黃金窗口期。
“我們將搶抓AI算力、數據中心需求紅利,持續加碼50G及以上高速光芯片研發與產線爬坡,深化與中國科學院、國內頭部材料設備企業協同攻關,加速核心工藝、關鍵材料的國產化替代進度,穩步擴大產能規模。”企業負責人告訴記者,公司還將充分發揮鏈主作用,聯合地方招引上游襯底、特氣、化學品、精密光學材料企業落地泉州,從現有封裝配套優勢向上游高端半導體材料延伸,逐步實現就近配套。
未來產業的一個顯著特征是不確定性——技術路線尚未收斂、市場格局遠未定型、先發優勢隨時可能被顛覆。這意味著,與其押注單一賽道“全倉投入”,不如在關鍵節點精準落子,以“點”探路、以“點”破局。
這種“點狀突破”并非孤例。近兩年,泉州依托扎實的制造業基礎,引進了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22家,在科創和現代服務業等新興產業領域頻頻落子。
當新的風口來臨,根植于泉州的本土制造企業也憑借多年技術積淀,主動向未來產業深處挺進。位于鯉城區的國家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福建火炬電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正是典型代表。
“這被稱為‘電子工業的大米’,幾乎所有搭載電路板的電子設備都需要用到它。”在火炬電子的無塵潔凈車間,公司總工程師張子山告訴記者,約1毫米大小的電容器卻需要陶瓷膜、金屬電極交替成百上千層壓制而成,其中藏著極致精密的制造工藝。
創立30多年來,火炬電子扎根泉州本土,持續深耕高端電容器及相關電子元器件研發制造,并憑借自主創新打破了海外廠商技術壟斷,實現宇航級、車規級多層瓷介電容器等關鍵電子元器件的國產化自主替代。這也為企業布局未來新賽道攢下了扎實的材料研發與制造工藝功底。
在火炬電子廠區,記者見到了多套正在運行的“超級電容器+鋰電工商業混合儲能系統”。“鋰電池擅長長時間儲存電量,而超級電容器是‘短跑選手’,幾秒就能完成充放電,功率密度是鋰電池的數十倍。”張子山介紹,這種混合儲能系統結合了兩者優勢,可廣泛應用于電力電網的調峰、調頻,新能源汽車、軌道交通的制動能量回收和短時功率支撐,AI算力中心、重要設備的電壓暫降保護及瞬間功率補償等場景。目前該項目已入選福建省首批未來產業典型應用場景成果名單,正加快應用示范建設,穩步推向市場。
從多層瓷介電容器到超級電容器,從電子元器件到儲能系統——火炬電子的躍遷路徑揭示了一個重要邏輯:在細分領域長期深耕所積淀的技術,是企業跨入未來產業的真正跳板。這不是“從0到1”的突破,而是“從1到N”的延伸——30年的材料功底讓超級電容器的研發有了更高的起跑線。
深耕細分賽道、不求大而全,這既是企業的生存發展之道,也是泉州堅持的產業培育思路。
去年7月,泉州出臺促進專精特新企業加快發展的10條措施,對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和制造業單項冠軍企業精準給予研發投入融資、研發技改減負、要素傾斜等多項支持,讓企業專注做強細分領域優勢。
真金白銀的扶持,正在轉化為實打實的增長動能。今年一季度,泉州規上高技術產業增加值同比增長14.7%,電子信息、機械裝備產業均實現兩位數增長。
做連接者:讓人才、資本、數據、場景等多重要素協同共振
5月底,2026國際低空經濟與無人系統博覽會在深圳舉辦。作為專注工業級智能遙控終端研發的科技企業,泉州汐逸科技有限公司攜核心產品亮相,與來自全球的行業同仁共探低空經濟與無人系統的技術新趨勢。
“90后”的企業創辦者黃龍瑞坦言,展會收獲頗豐,累計新增國內外客戶400余家,“我們會挨家挨戶提供針對性服務,同時也正式打開產品知名度,接下來一系列新品會逐步上線”。
成立兩年多、核心團隊不到20人……在泉州芯谷南安分園區,汐逸科技已是這片園區里被頻繁提及的創新“尖兵”之一,并于去年底入選國家級科技型中小企業。
“研發設計在泉州,配套生產在珠三角,最后再回到泉州集成組裝。”黃龍瑞道出了這家初創公司的輕資產運營模式。他說,公司主要聚焦無人機飛控、圖傳系統、智能遙控手柄等核心零部件及整機的自主研發,但由于產品所需結構件、電子元器件等往往涉及數十家供應商,因此選擇將設計圖紙交由深圳、東莞等地的成熟供應鏈進行生產。
為什么選擇把研發“大腦”留在泉州?黃龍瑞算了一筆賬:園區是南安低空經濟的核心試驗區域,為無人機企業開放了寶貴的空域資源和應用測試場景,疊加專項政策支持,能大大降低企業落地運營成本,把有限的資金投入最要緊的研發上。
這張跨區域協同的價值鏈網絡,讓汐逸科技得以輕裝上陣,成為泉州低空經濟賽道的新銳力量。
汐逸科技的發展之道,折射出泉州乃至眾多非一線城市培育未來產業的解題思路:不求“全鏈條在手”,但求“核心環節扎根”。這種“輕資產+跨區域”的模式,恰恰為資源稟賦不足的城市打開了一扇窗,它不是權宜之計,而是一種與城市能級相匹配的產業嵌入策略。
黃龍瑞也坦言,當然,一線城市在人才與創新資源方面仍然更具優勢,公司正計劃在深圳建立異地研發中心,以此來保持對前沿技術的敏銳度與人才的吸引力。
的確,泉州有解題思路,但也有現實困境需要進一步破解:未來產業具有高度的跨界融合與生態依賴特征,單點技術突破不足以成事,它需要人才、資本、數據、場景等多重要素的協同共振。
如何破解?泉州給出的答案是:做連接者。
向外借智,是路徑之一。近10年,泉州圍繞產業鏈部署創新鏈,加快構建高能級創新平臺體系,累計引進或共建中國科學院海西研究院泉州裝備制造研究中心、香港理工大學晉江技術創新研究院、天津大學集成電路及人工智能研究院等30家大院大所,去年服務企業超2000家。
2025年,泉州出臺推動大院大所融合發展若干措施,明確提出“不求所有、但求所用”,鼓勵柔性引才。同年,泉州市人才創新服務中心正式啟用,集成展示30家大院大所主攻方向與最新科研成果,提供“一站式”對接服務。從線下院所匯客廳到線上科技成果超市,企業按需“點單”正在成為常態。
業內人士認為,目前泉州不少民營企業在走技術創新的“體外化”路線。換句話說,通過與大院大所合作,企業正在從“擁有創新資源”轉變為“調用創新資源”,以此降低試錯成本與風險,提高創新速度。對于大多數中小企業而言,這或許是當下最優解。同樣,對這個以中小企業為主體的制造業城市而言,顯然是一條務實之路。
另一條路徑,則指向區域協同。
在廈泉交界的“黃金腰部”——環安海灣之濱,跨城協作正在提速。今年5月,泉州與廈門正式公布廈門臨空經濟片區—泉州南翼國家高新區區域協同一張圖,協同區規劃總面積800.6平方公里,其中廈門側98.6平方公里、泉州側702平方公里,定位為福建探索海峽兩岸融合發展新路的核心載體和中國式現代化都市圈樣板。
作為泉州高新產業的重要載體,泉州芯谷南安分園區正坐落于此。園區緊鄰廈門翔安國際機場,依托完善的陸海交通網,構建起半小時廈泉互聯互通生活圈,已布局半導體、新能源、低空經濟等戰略性新興產業,落地廈門大學國家大學科技園南安園區、聯東U谷·南安半導體科技產業港等一眾科創平臺與產業載體,正逐步實現廈泉兩地的創新要素互通聯動,著力形成“廈門研發、南翼轉化”的協同鏈條。
泉州市“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出,深入實施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研發活動“全覆蓋兩提升”行動,完善企業研發投入激勵機制,引導企業建立研發準備金制度,支持設立“科創飛地”。
從“科創飛地”到“研發—轉化”協同鏈條,廈泉協作正在探索一種超越行政邊界的產業組織方式:廈門出研發、出人才,泉州出空間、出場景、出制造能力,兩者互補而非同質競爭。
通過連接與調用,泉州這座傳統制造業城市,正編織一張開放共享的資源網絡。
對于黃龍瑞們而言,這張網讓他們的“無人機”找到了合適的起飛點,“敢來、能留”。對于泉州而言,這張網讓其得以發揮比較優勢,在區域分工中占據不可替代的位置,也讓這座萬億之城在培育未來產業廣袤森林的道路上邁出關鍵一步。(福建日報記者 潘賢強 戴艷梅 蘇依婕 何金 林劍波)
記者手記
萬億之城的“未來之約”
千年之前,一艘艘福船從泉州刺桐港揚帆出海,將中國的絲綢、瓷器與茶葉送往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以開放的胸襟編織起全球貿易網絡。
千年之后,這座城依然在海浪與機器的轟鳴中奔涌向前。紡織鞋服、石油化工、裝備制造、建材家居……九大千億級產業集群挺起實體經濟“脊梁”,也讓泉州這座城市連續多年穩居GDP萬億方陣。
當新的時代風口來臨,我省“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加快建設“555X”產業集群。三個“5”層層遞進,一個“X”指向未來。
泉州,這座以傳統制造業為根基的城市,又將如何與“未來”相約?
這里,沒有高端創新資源要素的先天稟賦,但擁有九大千億產業集群的堅實底盤,擁有無數民營企業在市場風浪中錘煉出的制造能力,擁有刻在骨子里“愛拼才會贏”的闖勁。他們對于“X”的書寫方式,正是立足本地傳統優勢,讓“新”種子在積累了幾十年的傳統產業土壤里,找到破土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