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亞的兄弟們,勇敢的兄弟們!你們揮起斧頭,你們舉起鐮刀,你們已經把布爾喬亞打倒……”

長泰區枋洋中心小學的教室里,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誦讀革命詩篇
仲夏時節,長泰區枋洋中心小學的教室里,傳出清脆的朗讀聲。孩子們誦讀的不是課本里的詩文,而是九十多年前,一位年輕革命者在深夜油燈下寫下的戰斗詩篇。但很少有人知道,這些滾燙的字句曾被人層層包裹,藏進墻縫深處,一藏就是半個世紀。寫詩的人是誰?他與守稿人有著怎樣的生死之托?又是什么樣的信念,讓一位普通農民至死都對這份秘密守口如瓶?
2026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105周年。當稚嫩的誦讀聲撞開歲月的閘門,這段藏在墻縫里、跨越近百年的信仰往事,重新在長泰這片土地上泛起溫熱的回響。
壹
墻縫里的秘密
故事要從1983年講起。
那年1月18日,春節將至,長泰縣枋洋鄉枋洋村(現長泰區枋洋鎮枋洋村)處處彌漫著年味。村民黃奕祥正張羅修繕家中石頭老屋,妻子蔡柳葉和弟媳忙里忙外,在清理房門上方的墻縫時,摸到了一團東西。

村民黃奕祥家中石頭老屋
“黑乎乎的,上頭還蓋著灰土,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如今年過七旬的蔡柳葉,對四十多年前的場景依舊記憶清晰。她們小心翼翼地一層層剝開,外層是竹葉,中間是油紙,最里面是兩張方格稿紙,紙上寫著工整的鋼筆字。
妯娌二人都不識字,卻直覺這件東西不一般——什么樣的稿紙,值得被里三層外三層包裹,藏進如此隱秘的角落?就在這時,一段塵封記憶突然撞進蔡柳葉腦海。
“我公公黃赤腳,在臨終前一直指著房門上面……”
1977年,黃赤腳(原名黃裕國)病重。彌留之際,老人已經說不出話來,卻總顫抖著抬手,反復指向房門上方,眼里滿是焦灼。家人圍在床前,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只見斑駁粗糙的石墻,沒人能讀懂老人最后的牽掛。

藏著兩份詩稿的墻縫
就這樣,這份無人破解的秘密,隨著老人離世,一同埋進了歲月。直到六年后的這一天,當那團竹葉從墻縫中取出,蔡柳葉才明白,公公指的正是藏著稿紙的方向。
蔡柳葉把稿紙拿給丈夫黃奕祥。“鐮刀”“斧頭”“紅旗”……一個個帶著強烈時代印記的詞語映入眼簾,黃奕祥心里一沉,立刻意識到這絕非普通文稿。思慮再三,黃奕祥決定將詩稿上交。1983年2月,這份詩稿被送到了當時正在征集文史資料的長泰縣政協文史資料編委會工作人員手中。
翻開稿紙,上面是兩篇詩稿。第一首題為《寄露西亞的兄弟們》,第二首題為《殺向我們的敵人》。落款處,赫然寫著“若農”,時間是“一九三〇,三,廿五,深夜”。
深夜寫下的滾燙詩行,農民死守半生的秘密。這兩張薄薄的紙頁背后,究竟藏著一段怎樣的過往?
貳
尋找“若農”
收到詩稿后,編委會立即展開了研究。
稿紙是20世紀三十年代流行的開明書店制式稿紙,書寫格式為繁體豎排,詩中以日語舊譯“露西亞”指代俄羅斯,加上鮮明的革命斗爭色彩,初步印證了判斷:這極有可能是土地革命時期,長泰地下革命斗爭留下的珍貴文物。
但“若農”是誰?只有揭開作者的身份,才能真正讀懂這兩首詩的歷史分量。
據長泰區檔案館二級主任科員王金海介紹,館藏1987年《長泰文史資料》第十輯中,文史工作者黃文英撰寫的《革命老人何加恩詩稿在長泰的發現》一文,詳細記錄了這段尋訪始末。

文史工作者黃文英撰寫的《革命老人何加恩詩稿在長泰的發現》
該文記載,當年黃奕祥提供的一條線索成了破局關鍵。他回憶,父親黃赤腳生前曾提起,早年枋洋小學有位外地老師,喜歡同貧苦農民交朋友,與父親交往親密,但這位老師離校后便下落不明。
循著線索,1983年,編委會登門拜訪了已故枋洋小學校長黃則鶴遺孀——年逾八旬的張家種老人。
“聽到描述,張家種老人一下就記起了何加恩先生。”
王金海轉述道,何加恩是廈門人,時任長泰楓洋小學(今枋洋中心小學前身)教務主任,為人誠懇、學識深厚。后來風傳何加恩有“共產黨嫌疑”不便留任,黃則鶴便寫信介紹他前往武漢投奔親友,此后便再無音信。

20世紀30年代的何加恩
何加恩?會不會就是“若農”?
帶著猜想,編委會專程趕赴廈門,見到了時年七十九歲的何加恩老人。面對來訪,老人起初有些茫然,當工作人員提到枋洋發現兩首署名“若農”的詩稿時,他沉默許久,一段封存了五十三年的記憶慢慢從歲月深處浮現。
何加恩1905年生于漳州,后舉家遷居廈門。1926年北伐軍入閩,共產主義進步思想深深觸動了年輕的他,他在回憶錄中寫下:
“我很喜歡他們的共產主義宣傳,因為它說出了被壓迫階級的希望,指出了革命的正確道路。”
1928年,何加恩與同學黃則鶴一同來到楓洋小學任教,擔任教導主任。白天,他是治學嚴謹、待人溫和的何先生;到了夜晚,他便化身為革命播火者,走進窮苦的農民家中,教他們識字,用最樸實的語言,向他們描繪一個沒有剝削、人人平等的新世界。他覺得自己就應該像農民一樣腳踏實地播撒革命的種子,于是取了“若農”的筆名。 
長泰楓洋小學(今枋洋中心小學前身)舊照
枋洋村的農民黃赤腳,就是何加恩最忠實的聽眾之一。1930年,白色恐怖籠罩全國,3月25日深夜,面對黑暗的社會現實,滿懷熱血的何加恩在昏暗油燈下奮筆疾書,寫下兩首充滿戰斗力量的革命詩篇。
甚么鐵索!
甚么牢囚!
槍斃,砍頭,我們都不怕!
筆尖劃過稿紙,年輕革命者把滿腔赤誠與無畏傾注進文字,以詩為刃,刺向沉沉黑夜。寫就后,他鄭重將詩稿交予黃赤腳,囑托他妥善保管。1931年,何加恩身份暴露,被迫緊急撤離長泰。
在那個年代,私藏“赤色”文字,一旦被發現,后果不堪設想。但黃赤腳沒有絲毫猶豫,找來油紙,一層層裹好,最外面包上竹葉,藏進了房門上方的墻縫里。
這一藏,就是五十二年。
“父親一輩子沒跟我們說起過關于詩稿的事。”
黃赤腳的小兒子黃奕燦感慨道,
“他守住了對何先生的承諾,這份信義,是父親留給我們最寶貴的財富。”
叁
信仰的回響
如今,兩首詩的手稿作為鎮館之寶,被妥善珍藏于長泰區檔案館。近百年時光過去,方格稿紙早已泛黃,邊角磨損,可力透紙背的字跡,依舊帶著穿越時光的滾燙力量。

《何加恩革命詩歌集》
“這兩首詩稿是長泰土地革命時期極為珍貴的一手實物史料。”
王金海表示,它們是革命者在當時嚴酷的斗爭環境中留下的原創文字,真實還原了當年的革命熱情與斗爭意志,為研究長泰地區土地革命時期的地下斗爭史、群眾動員工作,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實物佐證。

長泰區檔案館二級主任科員王金海向記者展示詩稿原件
一個執筆寫信仰,一個守諾護初心,何加恩與黃赤腳共同完成了對“信仰”二字最質樸、最深刻的詮釋。而這份信仰的力量,如種子般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人。
1983年從枋洋小學畢業的黃少慶就是其中之一。1990年,從師范學校畢業的他又回到了母校,成為一名語文教師。
“我是土生土長的枋洋人,小時候就聽過老一輩講那些革命故事。”
枋洋中心小學副校長黃少慶說,何加恩的事跡給了他很大觸動,
“在那么艱難的年代,何先生還堅持教書育人、傳播真理,把知識和希望帶給最底層的老百姓。這種對教育的熱忱、對信仰的堅守,一直是我從教路上的榜樣。”
這份觸動,化作了扎根鄉土教育的力量。日常教學中,黃少慶注重把本土紅色歷史融入課堂,帶領孩子們參觀校史館,講述墻縫里的守諾故事,告訴孩子們:信仰并不遙遠,承諾也不空洞,它就發生在腳下這片土地里,發生在身邊的普通人身上。
三十余年來,黃少慶先后獲評“漳州市小學優秀青年教師”“漳州市師德標兵”等榮譽。面對這些榮譽,他很淡然:“我們學校有這樣一段紅色歷史,有這樣一位革命前輩,我作為黨員,作為老師,沒有理由不把工作干好。比起何先生他們那代人在黑暗中擎火,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黃少慶在講課
百年大黨,風華正茂。回望來路,正是無數像何加恩這樣“以詩為刃、以心向黨”的革命先驅,像黃赤腳這樣“一諾一生、死不辜負”的人民群眾,以信仰為燈、以熱血為墨、以堅守為筆,共同書寫了波瀾壯闊的革命史詩。站在新的歷史節點,這份從石縫中走出的紅色檔案,依舊在為后來人輸送信仰之力、奮斗之力、擔當之力。
“紅旗,我們揭起;號筒,我們吹響——我們是勇敢無畏的戰士!”教室里,童聲依舊朗朗。這束從墻縫里透出的微光,歷經近百年風雨洗禮,正傳遞到新一代的手中,它熾熱如初,明亮依舊,成為刻在時光里、永不褪色的紅色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