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從來不只是一個人的奔赴。
在我省,沿海福清、長樂一帶,鄉親們多在海外謀生,家中子弟留守;閩中、閩北山區,父母外出打工,孩子寄宿求學。2026年高考期間,記者走進這群特殊的考生,見證了一個個感人的瞬間——親情跨越山海歸來、老師日夜守望呵護,漫長的付出在考場內外悄然交匯。

9日,2026年我省普通高考各科目考試順利結束,一名考生在福州屏東中學考點外拍照留念。記者 游慶輝 攝

7日,在松溪一中考點,考生們信心滿懷,走過“狀元門”,觸碰寓意“一舉高中”的粽子外形吉祥物。通訊員 林云潔 記者 陳黎慰 攝

9日,三明市建寧縣第一中學考點,考生走出考場和冒雨前來的家長深情相擁,合影留念。通訊員 陳震 記者 莊紫怡 攝

8日,細雨淅瀝,福安市城北中學考點,高考學子撐傘踏階而行,鋪展出一幅“流年疾如梭”的詩意畫面。記者 單志強 通訊員 吳景華 陳長賦 攝

高考期間,相關部門切實做好護考應急防范準備。圖為8日,泉州市政排水公司工作人員在城東中學考點外布置排水設備。張九強 攝
歸 來
6月7日清晨,高考第一天,三明市沙縣一中考點外站滿了送考的家長與老師。
樹蔭下,沙縣金沙高級中學高考生卓敏森的母親肖友姬,緊攥著一瓶涼茶,目光穿過校門望向教學樓,身旁的丈夫卓咸新也望著同一個方向。夫妻倆在浙江紹興經營沙縣小吃店已有15個年頭,這是他們外出務工以來第一次共同“停業”。
“媽,你們突然來送我,我好像更緊張了。”兒子半開玩笑的一句吐槽,聽得肖友姬心底一陣酸澀。她的記憶倒回3年前,中考前夕,因為店里生意繁忙,夫妻倆沒等兒子考完試,便趕回了浙江。
“就差5分沒考上沙縣一中,兒子雖然沒怪我們,但他高中一直擰著一股勁,想證明自己,這我們都知道。”肖友姬的言語中透著心疼。這一次,當兒子主動提出希望父母到場陪考,他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守在孩子身旁。
在班主任魏小玲眼里,卓敏森是班里格外自律懂事的孩子,每天清晨6點多便到班級自習,3年來基本沒斷過,但在父母看來,這份遠超同齡人的自覺,是常年獨立生活打磨出來的。5歲之后,卓敏森便習慣了父母在外務工、自己在校寄宿的生活。
“孩子怕影響學習,沒有買智能手機,每周六下午回家后,用奶奶的手機和我們視頻通話。”卓咸新說道,往年,一家人只有春節才能短暫相聚。為了陪伴孩子迎接高考,去年下半年,妻子先行回到沙縣,考前一個月,他也放下小店活計,回鄉相伴備考。
要作出停業返鄉的決定,并不容易。夫妻倆開在浙江柯橋中國輕紡城旁的小吃店只有40平方米,最多擺4張桌子,小本生意賺不了幾個錢。
“小吃店做的是老客生意,如果老是停業關門,客源就會流失。加上最近幾年市場蕭條,現在一天收入也就1000多塊錢,只能掙個生活費。”卓咸新說,在沙縣,像他們這樣的家庭很多,分別多是常態,外出打工為的是給孩子更好的生活。
“我本來計劃提前一周回來,但看到別人的父母都到了,我一咬牙,趕緊收攤回來。”相伴備考的日子里,卓咸新幾乎沒睡好覺,比兒子還緊張。
“因為我們缺席了他人生中太多的時光,不知道他要什么。”夫妻二人的語氣中,充滿了對孩子的愧疚。他們設想,考試結束后,給兒子買一部智能手機保持聯系,然后,他們就得趕回浙江經營那個小店。
面對未至的離別,卓敏森似乎早有預感。他說:“爸媽,你們要以我為豪!”
呵 護
在卓敏森與父母珍視著難得的團聚時,200多公里外,很多孩子等不來這樣的團圓。
在僑鄉福清,留守兒童數量不少。多年來,福建師大附屬福清德旺中學已形成傳統:高考期間統一安排考生入住考點周邊酒店,由學校老師全程陪同照料。
6月8日中午,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守候在考點外的老師忙了起來。德旺中學青年班主任俞勇奔波著,拿出提前備好的雨衣、雨鞋分發給學生,舉著雨傘護送學生快步坐上返程大巴,叮囑淋濕的學生及時回房更換衣服。
這是俞勇第一次帶高三,也是他第一次以班主任身份陪高考學生住酒店。
20多年前,他曾是福清市三山鎮的一名留守兒童。年少時父母不在身邊,獨自求學的無助與迷茫,他深有體會。“關鍵時刻,班主任的一句‘讀書有出路’點醒了我。”后來高考結束,他就報了福建師范大學。
如今,他成為守護留守學子的那個人。陪考的全程,俞勇手中緊緊攥著學生名單,出發、返程、吃飯、進考場……在各環節密切關注著每一個學生,確保不出差錯。他像一臺上了弦的鐘,繃緊了,轉個不停。
俞勇說,班上40多名學生,不少父母在外。有的在北京的工廠;有的是單親家庭;有的在南非打工,返程機票要上萬元……一個個家庭,拼湊出時代的多面。“他們有的不愛開口,你不能硬湊上去,要在食堂、走廊里偶然碰見,自然聊幾句。”3年的觀察,讓俞勇琢磨透了和學生們的相處之道。
“晚上10點答疑結束,10點10分到各個宿舍點名。”俞勇描述著“代理家長”的日常:防止學生點外賣、提醒空調別開太冷、沒收遙控器防止偷看電視……3天陪考時間里,俞勇盡力想好每一處細節。
高考前一天晚上,他更新了一條朋友圈。照片是最后一晚班級的晚自習,教室里明亮的燈光下,埋著一顆顆黑漆漆的腦袋。他的配文寫道:“那年,出來的分數比平時質檢多了快40分,希望你們也能如愿。”
守 望
在德旺中學,像俞勇這樣的年輕班主任并非個例。去年的高三班主任陳婷,今年雖任教高二年段,這幾天也在考點陪伴學生。
6月9日下午,在學生們陸續回家時,陳婷選擇了一個“逆行”的方向。
“我的家在福清市區,但我現在基本住在學校了。”高考一結束,她便返回了位于高山鎮的德旺中學,那里還有高二的學生在等她。
手機里,上一屆學生楊源(化名)發來信息:“老師,高考了,想起去年的高考,現在還歷歷在目。”這勾起了陳婷的回憶:去年高考前,正是陳婷的一通電話,讓這個從未被母親陪伴過的孩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母愛”的溫度。
楊源是陳婷班上一名特殊的留守孩子。1歲時父母離異,父親從此失聯,母親漂洋到日本,組建了新的家庭。他自幼跟隨外公外婆生活,10多年里,幾乎從未感受過母愛。
“他跟我提媽媽時,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陳婷回憶,每次開家長會,楊源沒有家長來參加,她和楊源的外婆溝通,這才了解到孩子的心酸之事。因為心疼孩子,陳婷要來了楊源媽媽的微信,懇請她回來看一眼孩子。
在高考前的成人禮上,楊源第一次拉著媽媽的手,在校園里逢人便介紹:“這是我媽,是不是很年輕、很漂亮?”
“10多年的母愛缺失有了彌補,他就在那時候拼命想表現給所有人看。”當時,站在一旁的陳婷紅了眼眶。
去年高考出分時,楊源考出了高中3年最好的成績,考上東北大學,學的是自己最喜歡的專業。
“就像今年這樣,德旺中學的老師陪著孩子高考,考試3天從送考到生活起居,都由老師負責,我們的方案提前一個月就準備好了,每年都在不斷完善。”陳婷手上拿著德旺中學的護考手冊,足足有6頁,內容周密細致。
“這個時代不缺吃穿,缺的是愛。”陳婷說,最初選擇教師職業純屬偶然,在日復一日與學生的相處中,漸漸找到了職業的價值,自己曾經的“誤打誤撞”如今成了內心的堅定選擇。
高考會一次又一次落下帷幕。對于陳婷這些陪考教師來說,已經錨定的方向便是——站在教育的最前線,守望一屆又一屆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