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打造生物多樣性金融新范式——重新定價山海“生態價值”

核心提示

　　作為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的締約方，我國將生物多樣性保護上升為國家戰略，并推動加強金融支持生物多樣性保護的創新、行動與合作。2025年8月，央行發布《生物多樣性金融目錄（試用稿）》，包含生物與自然資源可持續利用、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系統保護與修復、基于自然的解決方案、高敏感性行業的生物多樣性友好型活動等四大類、87個三級指標，為金融機構開展生物多樣性金融提供了更精準的坐標系，并在包括我省在內的20多個省份開展試點。

　　試點工作開展近一年來，在生物多樣性富集的關鍵區域、加快建設生態強省的福建，金融不斷支持生物多樣性保護，讓人們重新識別山海之間的生態價值，讓綠水青山加快轉化為金山銀山。近期，記者走進積極開展創新實踐的地方、企業、金融機構與相關管理部門，深入了解一系列生物多樣性金融的創新與應用。

　　南平市將生態產品價值與金融服務深度綁定，為生態保護與“三茶”協同發展注入金融活水。圖為武夷山燕子窠茶園。福建日報記者 游慶輝 攝

吳忠昆在查看黃精幼苗生長情況。福建日報記者 陳旻 攝

掛鉤生態績效

林下生金不再“趕時間”

　　盛夏的7月，在邵武市和平鎮和平村國有林場，滿山林木遮蔽形成的半陽半陰環境下，多花黃精地面幼苗葉片逐漸變黃，地下塊莖正在鋪滿谷殼的育苗場中靜靜生長。

　　在禾坪綠谷黃精種植基地，吳忠昆正在查看黃精苗的生長情況。他是福建和平古鎮農業開發有限公司負責人，2016年起致力于黃精的產業化發展。

　　在不遠處的食品加工廠中，黃精果脯、黃精面、黃精茶飲等產品加快生產。“隨著‘養生經濟’火爆出圈，具有滋陰潤肺、生津止渴等功效的多花黃精日益受到青睞，產品供不應求。”吳忠昆告訴記者，這10年間，他帶領團隊與省農科院、武夷學院等科研機構合作，成功選育出“閩選多花1號”“閩選多花2號”等高產優質黃精新品種，并嚴格進行生態有機種植，多年來農殘零檢出，產品獲得好口碑。

　　黃精是邵武的優勢道地藥材。黃精三節苗待到收成時，將帶來每畝3.5萬元的純收入。這個價值躍升，除了專業技術、精心呵護，還有一個重要因素——時間。

　　黃精要達到最佳藥效，種植周期需要5年。這樣長的周期對企業來說意味著資金壓力。“特別是2025年，食品廠擴大生產的同時，我們急需擴大黃精種植面積，在購買種苗、有機肥以及人工等方面面臨著100多萬元的資金缺口。”吳忠昆說，如果向銀行貸款，按照傳統的一年期流動資金貸款，每年都要因貸款到期，須提前采收賣錢。“短時間種植，藥效遠沒有達到最佳，還對山林增加不必要的影響活動，影響生態效益。”

　　此時，央行發布的《生物多樣性金融目錄（試用稿）》（以下簡稱《目錄》）帶來了轉機。在福建，中國人民銀行福建省分行積極推進《目錄》落地，于2025年8月印發《關于開展生物多樣性金融標準試用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選取南平等4個地市先行先試，并陸續推廣至全省。

　　“《目錄》為我們服務可持續林業提供了清晰的‘導航圖’。根據《通知》，我們可發放與生物多樣性績效掛鉤的可持續發展貸款，并為具有顯著生物多樣性效益的項目提供優惠利率支持。”福建邵武農村商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邵武農商銀行”）行長梅興金說，在中國人民銀行南平市分行指導下，依據《目錄》，邵武農商銀行創新設計出了“無固定期限+可持續林業”績效掛鉤貸款，將貸款期限與林下作物種植周期掛鉤，貸款等到作物實際收獲時才到期。

　　“該貸款不依賴傳統抵押物，而是重點審核企業經營資質、林下種植基地的生態合規性、生物多樣性保護方案，將‘是否有利于生態穩定’作為準入門檻。”梅興金說，在風險評估上，也突破傳統金融關注短期現金流、抵押擔保的慣性，把“生態信用”作為貸款調查的重要內容，重點評估林下生態系統的長期穩定性、中草藥品質的市場溢價能力及種植戶的生態保護歷史記錄。

　　福建和平古鎮農業開發有限公司在林下種植黃精，在不破壞原有林木的前提下，利用林下自然生態環境進行仿野生種植，屬于典型的“喬木—灌木—草本”立體復合經營模式。經過銀行綠色金融評審小組現場勘查和評估，該項目有利于保持水土、增加生物棲息地和食物來源。

　　值得一提的是，該貸款還創新設計了動態績效掛鉤機制，將利率優惠與種植期限、種植面積直接掛鉤，如種植超過最短生長周期（滿三年）后，利率隨年限下調；擴大種植面積，利率也將進一步優惠。

　　“通過貸款利率這一杠桿，讓農戶直觀看到保護生物多樣性就是保護自己的‘錢袋子’。”邵武農商銀行普惠金融總經理邱世文說，在貸前調查和貸后走訪中，他們向種植戶算清“生態賬”與“經濟賬”：林下生物多樣性越豐富，病蟲害發生率越低，化肥農藥投入越少，最終產出藥材品質越高、市場售價越好。

　　“這種模式將種植戶的經濟利益與生物多樣性保護綁定，激發農戶為追求更低的融資成本、更高的藥材品質，自愿延長作物生長周期、避免頻繁翻耕，同時也為昆蟲、鳥類和土壤微生物提供了更穩定的棲息地，實現藥材道地性提升、農戶降本增收、生態系統穩定的‘三贏’。”中國人民銀行南平市分行統計研究科負責人表示，不僅要讓生態友好的項目獲得金融資源，還應通過金融手段鼓勵生態友好的生產行為。

　　最終，福建和平古鎮農業開發有限公司獲得了123萬元、年化利率僅3.4%的低息信用貸款，后續若持續擴大種植面積、延長種植期限，最高可享受利率再下調70BP的疊加優惠。

　　“我們不再為貸款到期而提前采挖了，黃精可以安心長大，林下生態也更有生命力。”吳忠昆說，“這筆貸款既解決了中長期資金難題，又讓我們真正成為生物多樣性的守護者和受益者。”

　　多花黃精、七葉一枝花、金線蓮……針對閩北特色藥材，對照《目錄》，更多的專屬信貸方案正陸續推出。當地正考慮將林下經濟產生的碳匯預期收益納入授信增信因子，進一步探索可復制、易推廣的“金融+生態”共富新路徑。

有機綠色加持

可持續農業更“吸金”

　　在“筍竹之鄉”建甌，生物多樣性金融有著不同的打開方式。在南雅鎮的山林間，江紅青正帶領林農為100多畝竹林人工除草、施有機肥。

　　“每年3—5月是采收竹筍的農忙期，接著就要按照有機標準對竹林進行日常管護。比如除草，須人工操作或用劈草機，不允許使用除草劑；筍頭、筍殼作為天然有機肥反哺竹林。”他告訴記者，今年連農用車、包裝袋等都升級為有機山場專用，避免交叉污染。

　　這樣嚴格的要求，來自毛竹基地的簽約方建甌市綠林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綠林食品”）。該公司主營保鮮竹筍加工，配套28812畝標準化毛竹原料基地，輻射帶動南雅鎮5443戶農戶發展綠色種植，每戶年均增收超8000元；將閩北大山中的鮮筍銷往國內的盒馬、大潤發、樸樸等商超，此外有40%產品銷往日本、美國等海外市場。

　　“我們不僅持有綠色食品認證，還取得了HACCP（國際食品安全認證）、GAP（良好農業規范）、FDA（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等國際出口認證。”綠林食品負責人范榮華說。

　　綠色有機種植確保了竹筍的品質，但擴大生產也帶來成本壓力。去年，企業計劃增擴1萬畝毛竹種植基地，遇到資金缺口。

　　建甌擁有百萬畝毛竹林。對標《目錄》，建行建甌支行為支持地方有機農業開啟了金融創新。

　　“我們對照《目錄》的‘可持續農業’指標，經過實地調研與評估，認為綠林食品符合要求。”建行建甌支行行長曹菀婷介紹，貸款資金用于綠色食品原料毛竹基地生態改造、有機肥采購、筍竹廢棄物循環利用和低碳加工設備升級等，符合《目錄》“有機、綠色等認證農業”支持類別；同時，企業具備綠色認證資質，屬于目錄明確扶持的綠色農業經營主體。

　　更重要的是，綠林食品的毛竹基地經營模式符合生物多樣性保護的硬性標準——公司執行自然培植管護流程，統一施用有機肥改良土壤，規范原料采挖、運輸全流程，不破壞山林原生植被，維護竹林生態系統穩定；還通過訂單輻射帶動農戶開展標準化生態筍竹種植，統一輸出綠色種植技術，推動整片區域同步減少化肥農藥使用，大面積保護鄉土農林種質資源。

　　符合要求的綠林食品獲得了200萬元的創新普惠貸款和一系列優惠：貸款以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為抵押，盤活企業“沉睡資產”；企業可直接辦理無還本續貸，有效緩解階段性資金壓力；作為省級農業、林業雙龍頭企業，被優先納入地方鄉村振興產業扶持清單。

　　銀行扶持龍頭，龍頭帶動基地，基地輻射農戶。以綠林食品核心企業授信為支點，建行建甌支行還推出了配套農戶的普惠貸款：和企業簽訂竹筍訂單、執行自然培植管護標準的農戶，可以申請低息信用貸，用于有機肥、優質筍苗采購。

　　“通過信貸，引導企業與農戶推行自然培植模式，保留林下原生植被，從源頭保護植被覆蓋和生物多樣性，實現經濟效益與生態效益相統一。”曹菀婷說，面向建甌市南雅、小松、玉山等筍竹主產鄉鎮，將復制推廣綠林食品貸款的成功模式，打造筍竹生物多樣性金融特色品牌；對屬于《目錄》支持范圍的生物多樣性項目，開通綠色審批通道。

　　“南平森林覆蓋率達78.89%，轄內武夷山國家公園物種資源豐富，是生物多樣性的重要承載地。”中國人民銀行南平市分行行長蘇志鑫說，為加快“點綠成金”，南平市制定《南平市金融支持生物多樣性保護的實施意見》，在全省率先出臺專門針對生物多樣性保護的專項金融政策；建立南平市生物多樣性金融項目庫“白名單”，目前已有11個項目貸款落地，落地率73.33%。初步統計，截至上月末，南平市生物多樣性貸款余額約190億元，較生物多樣性金融標準試用前增長約35%。

“藍”“綠”融合

助力“藏糧于海”

　　從山頂到海洋，福建的保護治理大格局在全面加快構建，生物多樣性金融支持遍布山與海。

　　莆田南日島藍天碧海，兩座“海上鋼鐵巨獸”加速生長。

　　這兩座國內最大的坐底式可升降鋼構深海養殖平臺，其中一座已進入最后的網衣、氣囊安裝工序，預計今年內將正式投用。

　　平臺總投資5400萬元，今年3月由福建煜鯤裝備科技有限公司中標。“我們將用來生態養殖鱸魚、金鯧魚等高品質成魚。”該公司的現場負責人龍開財介紹，投產后年產約3600噸魚類，可帶動本地100余名群眾就業。

　　海域流轉與平臺建設獲得中國農業發展銀行莆田市分行近5000萬元的貸款。“該智能化深海養殖平臺集智能養殖、強抗風浪能力于一身，契合《目錄》中‘可持續水產養殖生產’的技術路徑，有助于保持區域生態系統的功能和韌性。”中國人民銀行莆田市分行統計研究科副科長吳懷廣告訴記者。

　　“首先，項目選址在南日島外側的開闊外海，海域水體交換效率高、自然自凈能力強，避開近岸養殖飽和密集區域；同時，我們嚴格依據海域環境承載力核定養殖投放密度，嚴守海域環境承載底線。”龍開財介紹說，平臺的材質、設計也考慮到可持續性以及對生態的友好，整體是鋼結構平臺框架，網衣選用的是可回收HDPE高分子環保材質，杜絕泡沫海漂垃圾；設計使用年限期滿后，鋼結構、HDPE配件可完整回收二次加工，形成養殖裝備全生命周期低碳循環模式。

　　在福建，向深遠海挺進的不僅有可持續漁業，海上清潔能源也在加快發展。

　　在漳州東山縣海域，我國首個建設在高風速海域的海上光伏電站——三峽集團東山杏陳180兆瓦海上光伏電站項目，已實現了全容量并網。此前，農業銀行漳州分行向三峽集團福建省分公司所屬東山能投公司發放1000萬元貸款，這是生物多樣性金融標準試用以來，省內首筆適用《目錄》的友好型光伏發電貸款。

　　據介紹，項目選址避讓鳥類遷徙通道，采用“立體分層設權”模式，將海域空間劃分為上層光伏發電區、下層漁業養殖區，實現“上可發電、下可養魚”；光伏陣列還能建造一片大規模的人工魚礁群，吸引魚類前來覓食、棲息和繁殖，周邊海域的漁業資源也得到有效恢復和增值，實現“藏糧于海”。項目探索光伏發電與漁業養殖的有機結合，海域的空間高效利用和生態與經濟利益的協同，每年可節約標準煤約9.02萬噸、減排二氧化碳約24萬噸。

　　經認定，該項目融資符合《目錄》中的“可持續生物多樣性友好型光伏發電”。“項目建設周期長、資金需求集中、施工難度大，農行東山縣支行組建團隊實地勘察研判，于2023年僅用20天便完成該項目9億元授信審批。”中國農業銀行東山縣支行公司業務部負責人介紹說，2025年9月，在生物多樣性金融標準發布以來，支行陸續成功向三峽集團福建省分公司所屬東山能投公司發放1000萬元、5000萬元兩筆貸款，以優惠利率降低企業融資成本。

　　全國首筆河湖碳匯掛鉤貸款、全省首筆地役權補償金收益權質押貸款、“生物多樣性+綠色外債”金融服務……放眼全省，圍繞生物多樣性保護的金融創新產品還在不斷涌現。

　　“《目錄》的試行，最終是為了調動資金流向生物多樣性保護、基于自然的解決方案等領域，推動經濟向更加可持續的方向發展。”中國人民銀行福建省分行負責同志表示，今年6月，中國人民銀行福建省分行會同省委金融辦等七部門聯合印發了《關于加強金融支持生物多樣性保護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進一步強化金融對生物多樣性保護與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支持；為引導金融資源實現精準對接，中國人民銀行福建省分行指導地市建立了生物多樣性項目庫，截至今年3月末，全省入庫項目（企業）合計478個，其中40.8%的項目（企業）與金融機構完成對接；根據《目錄》與現行綠色金融目錄的映射關系，初步統計，截至今年3月末，全省生物多樣性貸款余額超過2100億元。“下一步，我省將加快《指導意見》落地見效，完善各地生物多樣性金融項目庫，并通過跨部門信息共享、推動VEP核算，持續探索生態產品價值實現路徑。”（福建日報記者 陳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