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讀 | “廿載兩遷”背后的發展棋局

來源:福建日報 2026-04-01 10:36 http://www.zlytsxxsbc.cn/

　　建設中的泉州白瀨水利樞紐工程

　　核心提示

　　黨委政府駐地遷移，牽一發而動全身。

　　今年春節前夕，永春縣橫口鄉黨委政府駐地正式遷至“新集鎮1號”新址。地處偏遠山區的橫口鄉，是革命老區鄉。這個基層鄉黨委政府，在短短的20多年內，發生了兩次搬遷，這在泉州乃至我省鄉鎮發展史上極為少見。

　　早在2002年，考慮到原駐地受交通限制，為了更好服務經濟發展，橫口鄉黨委政府從山上的福中村（現為福鼎聯村）遷至山下的云貴村。

　　政府出現在發展最需要的地方，帶動了山上山下共同發展。如今，白瀨水庫的碧波即將漫過山下的黨委政府駐地，鄉黨委政府再度“出走”近3公里，為高質量發展讓路。

　　從支持地方經濟發展到服務國家重大水利工程，橫口鄉黨委政府的兩次搬遷，是國家發展藍圖與鄉村命運交織的縮影。透過兩次歷史抉擇，我們看到的是一份在時代浪潮中謀求發展的不變初心。近日，記者來到橫口鄉，聆聽、記錄這里發生的搬遷與發展故事。

　　春節過后，橫口鄉新集鎮愈發熱鬧起來。一條新修好的柏油路，將橫口鄉黨委政府大樓、云貴村黨群服務中心、信用社、衛生院等項目緊密串聯，往來辦事的群眾絡繹不絕。

　　在大樓前，記者偶遇了曾志堅。為促成金山寨森林康養民宿中藥茶園綜合體項目的落地，他已是第三次來到橫口考察。“日后這里背靠水庫，面朝森林，非常適合康養項目。”望著連綿的青山，他滿懷期待。

　　青山深處，是橫口鄉黨委政府最早扎根的地方。20多年前，正是為了告別崎嶇山路，吸引像曾志堅這樣的投資者前來發展，橫口鄉黨委政府從山上搬了下來。

　　一次下山

　　赴發展之需，打通高山振興脈絡

　　山路盤旋而上，霧氣漸濃。歷經1個多小時的車程，記者一行終于抵達群山環抱的福鼎聯村，這里便是橫口鄉黨委政府最初的所在地。

　　站在一幢已被改造為民房的舊閣樓前，時任橫口鄉干部的潘財到久久凝望。“變了，又好像沒變。”他輕聲感慨。

　　1998年，潘財到從學校畢業，第一站工作便來到橫口鄉政府。彼時這里是橫口的“中心地區”，除了鄉黨委政府機關，衛生院、學校、郵局、信用社等一應俱全，服務著4000多名鄉親——占了全鄉近一半的人口。高山上的日子清靜而規律，村民們以種植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非常安逸。

　　“那鄉黨委政府為什么要搬呢？”記者禁不住發問。

　　潘財到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回憶起自己剛參加工作的日子。“當時從永春縣城到橫口沒有直達車，我們一批干部要上班，得先坐班車到隔壁的一都鎮，再花五塊錢雇摩托車，才能到單位。”他笑著調侃自己曾兩三個星期才回家一次的“敬業”，背后卻是高山通勤與辦公條件艱苦的無奈。

　　真正推動鄉黨委政府搬遷的，是山下悄然發生的變化。

　　橫口鄉雖不算大，卻被鄉親自然地劃分為“上半鄉”和“下半鄉”。“下半鄉”的云貴村，毗鄰安溪縣劍斗鎮。20世紀90年代正是鐵觀音茶的黃金年代，劍斗鎮等周邊鄉鎮茶產業興盛、商貿活躍，靠著地緣優勢，茶葉、礦產等豐富資源，云貴村村民頻繁外出學習制茶技術、開展商貿往來，對政務服務的需求與日俱增。與此同時，落戶云貴村的當地龍頭企業——雙恒集團正處在快速發展期，項目審批、政策對接都需要頻繁與鄉政府打交道。

　　“有時候一個項目要跑兩三趟鄉政府，翻山越嶺，一天都辦不完一件事。”雙恒集團辦公室主任林偉玲的一席話，道出了山下企業與山上鄉政府之間的距離之困。

　　一邊是山上鄉親習慣了的行政中心，一邊是山下日益活躍的經濟脈搏。橫口鄉黨委政府該何去何從？

　　彼時，橫口鄉黨委政府作出了重大選擇：下山！

　　時任鄉干部清晰地記得2002年搬遷時的場景：沒有隆重的揭牌儀式，沒有大張旗鼓的宣傳，“大家提前收拾好個人物品，等新黨委政府大樓正式投用，就快馬加鞭把重要報表文件打包進新大樓，就算完成搬遷了”。

　　作出“下山”決定，需要“壯士斷腕”的魄力。鄉黨委政府搬到云貴村，便利了“下半鄉”的產業發展與群眾辦事，卻也意味著“上半鄉”的鄉親要多跑一段山路。在鄉黨委政府動議是否搬遷駐地的那幾年里，鄉親們就黨委政府選址有過長時間的爭論。

　　大家都想離鄉黨委政府近一些，這是人之常情。橫口鄉福鼎聯村老黨員郭榮福心里清楚，鄉黨委政府的價值不在于守著一個固定的山頭，而在于出現在發展最需要的地方。山下經濟活躍起來了，企業需要服務，產業需要引導，商貿往來需要規范……都需要政府部門靠前服務，“不是山上不重要，而是山下的發展等不起”。

　　為了讓山上的鄉親們安心，搬遷后的一段時間，鄉黨委政府鄭重承諾，在原辦公地址固定時間駐點辦公，方便群眾。

　　時間是最好的磨合劑。從最初的溝通適應，到搬遷后的定期駐點，再到連接山上山下的道路全面翻新硬化，橫口鄉的發展脈絡被徹底打通。上下半鄉的往來愈發頻繁，“上半鄉”的鄉親下山學到了先進的制茶技術，有的甚至辦起了茶廠，靠著特色種植走出了新的致富路。雙恒集團更是以龍頭姿態蓬勃發展，帶動當地經濟不斷壯大。

　　20多年過去了，山上山下的差距不斷縮小，聯系也越來越緊密。記者還了解到，橫口鄉長期以來舉全鄉之力扶持“上半鄉”發展文旅產業，主營業務涵蓋衛生用品、建材、電力三大行業的雙恒集團發展穩健，也為“上半鄉”提供了越來越多的就業機會。

　　雖離開橫口鄉政府已經10多年了，但潘財到還能回憶起舊辦公大樓的原本樣貌。“這里一樓當年是‘七所八站’，二樓是鄉長室、傳真室、財務室，從那邊連過去是食堂……”一切都變了，一切又似乎沒變。

　　二次搬遷

　　擔當顧大局，服務地區發展戰略

　　聽潘財到講完往事，再驅車回到云貴村，20多年間這片土地的變遷，真切可感，昔日坎坷路已成通途。

　　路通了，人的思維也“寬”了。“鄉黨委政府搬來后，省道兩側的小餐館、小賣部漸漸多了起來，生意十分紅火。”1992年，時任云貴村黨支部書記的王忠志在村口開辦加油站，成了觀察地方發展的“前哨站”。在他的印象中，也是從那時起，往來橫口鄉的車流愈發密集。

　　在林偉玲看來，鄉黨委政府“下山”不僅讓項目審批、政策對接等手續更加便捷，還為企業帶來了另一項實實在在的紅利：治安環境更加穩定，營商環境更有保障。過去，這里地處安溪、永春交界，兩地人員若發生糾紛，當地群眾與企業常會受到波及。

　　2019年，在鄉親的日子越過越紅火之時，一項關乎泉州長遠發展的重大決策，讓這片土地再次站在了新的歷史轉折點——

　　泉州白瀨水利樞紐工程獲準開工建設，位于288米淹沒線下的橫口鄉黨委政府必須啟動第二次搬遷。

　　談及為何要建造這個“大水缸”，泉州白瀨水利樞紐工程投資開發有限公司總經理謝高遠介紹說，當前泉州沿海地區水資源供需矛盾日益突出，人均水資源量僅為全國的二分之一、全省的三分之一，極大掣肘工業發展，區域長遠發展對水資源保障的需求尤為迫切。

　　沿著晉江西溪干流向下游前行，在距橫口鄉黨委政府20余公里處，記者見到了白瀨水庫“雛形”：山谷之中，半扇大壩巍然聳立，另一半則正在澆筑。可以想象，建成后，多達968平方公里的上游流域將以此為“束口”，并逐步“吞沒”周邊的道路與村莊。

　　按照最新發布的《水利水電工程水庫庫底清理設計規范》，昔日的所有痕跡都將被逐一清理、基本清空。橫口鄉位于庫尾淹沒區，有4個行政區（云貴、橫坑、福聯、姜埕等部分區域）將被庫區水域覆蓋。未來，包括橫口鄉黨委政府一次搬遷后的辦公大樓在內，這些區域都將面臨物理意義上的“消失”。這還意味著，當地有1500多人需要搬遷轉移安置。

　　故土難離，有人不舍，更多人支持。

　　“移民不是包袱，是城鎮發展的共建者。”橫口鄉黨委書記王巧紅說，面對這場大規模的移民行動，要講政策剛性，更要有溝通柔性。“只要移民戶有需求，即使不屬于我們的工作范圍，也盡量幫助他們協調解決。”

　　橫口鄉黨委政府一次搬遷后的辦公大樓前，一都溪與岐兜溪相遇，最終匯入西溪，直奔白瀨水庫而去。

　　“過去住的老房子門口就是陡坡，路面坑洼不平，尤其是雨天，坡路濕滑難行，稍不留意就會摔倒，別提多不方便了。”橫口學校橫坑教學點教師王江濱剛于今年1月搬進新集鎮安置區的新房。

　　他的新家，緊鄰橫口鄉黨委政府新址。在這里，一棟棟融合了新閩派風格的房屋整齊矗立，格外整潔明亮。家家戶戶門口掛起了大紅燈籠，鄉親們不僅居住條件有了明顯提升，周邊的基礎配套設施也在逐步完善。

　　“這次搬遷，我們聚焦住建部好房子、好小區、好社區、好城區‘四好’建設目標，順勢把原先分散的行政職能和民生服務單位集聚到了一起。”王巧紅表示，如今云貴村黨群服務中心、信用社、衛生院等都集中在周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政務集群，鄉親們在家門口就能享受“一站式”辦事的便利。

　　“一般來說，行政中心具有集聚效應，政府所在地會吸引產業和資本的流入。”武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盧盛峰曾指出，地方性行政中心作為一種特殊的政治資源，其空間選址對地區的整體資源布局以及平衡發展至關重要。

　　事實上，在橫口鄉第一次搬遷之時，全國各地也正興起一陣“政府駐地遷移熱”。資料顯示，僅1999年至2012年，就有1個省級政府以及19個地級市政府發生了駐地遷移。優化發展空間，是其主要遷移目的。為此，泉州市政府也曾在2006年進行了遷移。

　　新局新業

　　“紅綠藍”相融，鋪就老區共富新路

　　“在實施政府駐地遷移時應注意保持民生性公共服務的穩定。”南開大學國家治理研究院副院長趙聚軍曾在《隱性成本：政府駐地遷移的民生性公共服務效應》一文中提出。

　　如果說，20多年前鄉黨委政府第一次搬遷是為服務地方經濟，如今，則是為顧全民生發展大局。“地址雖變，使命依舊。”橫口鄉黨委政府搬遷公告上的這句話，或許是最好的注解。搬得走的是駐地，搬不走的是一心為民的初心與擔當。

　　不過，眼下的安居，仍舊無法繞開一個問題：鄉親讓出了土地，丟了鋤把，如何長遠地樂業？

　　“我們考慮的遠不止當下。”王巧紅對橫口鄉的未來發展信心滿滿，“我們研究了鄉親們原有的生產業態和本地資源，特別關注產業結構的優化升級，為未來的茶葉加工規模化以及林業經濟、智慧農業等，都進行了提前布局。”

　　走訪中，記者遇到老茶農郭新取，他正在寬敞的新房里擦拭著制茶工具。“地方變了，但手藝不能丟。今年春茶季我打算試試電氣化制茶，看看能不能把茶的香味提得更足。”他的眼中充滿期待。

　　“感受青山綠水，追尋紅色印記”——橫口鄉黨委政府一次搬遷后的辦公大樓外墻上有這樣一句話，這是當地人引以為傲的“寶藏”。

　　作為省定革命老區鄉，橫口鄉依托紅色文化資源整合，打造紅色教育基地、紅色旅游品牌；當地森林覆蓋率達85%，是一個天然氧吧，發展旅游業占盡天時地利。“過去，鄉親們對大山深處的旅游開發前景將信將疑，而今，每逢節假日，周邊自駕游客紛至沓來，配套的農家樂、民宿等相關業態興起，鄉親們嘗到了甜頭，紛紛投向這個‘康養福地’的懷抱中。”橫口鄉鄉長顏敏杭說。

　　有了良好的根基，當地打算借此次“搬家”的契機，重新梳理文旅發展脈絡，以“全域旅游小鎮”建設為藍圖，將鄉里的資源全部串聯起來，并引入專業的生態旅游開發機構，對美麗鄉村進行更加規模化、高端化的市場化運營。

　　“現在布局，恰逢其時。”金山寨森林康養民宿中藥茶園綜合體項目負責人曾志堅認為，橫口鄉的發展潛力在于獨特的資源組合：不僅有“紅色文化”和“綠盈生態”的底牌，今后還擁有毗鄰“藍色水庫”的區位優勢。從投資成本看，此時介入，能以更低成本整合土地、民宿等核心要素；從發展時機看，隨著白瀨水庫這一“大水缸”的加速推進，未來環庫區必將成為人流、信息流匯聚的價值高地。鄉黨委政府搬遷至此，形成了政務集群，也為項目審批、政策對接提供了高效保障。

　　“這里不缺‘沉睡’的寶藏，缺的是喚醒它們的契機。”曾志堅的團隊經過深入調研，已明確將項目定位為集森林康養、中草藥研學、精品民宿于一體的高端綜合體。“我們看中的不僅是眼前的山水，更是橫口鄉在服務國家大局后，即將迎來的發展‘黃金期’。”

　　目前，橫口鄉已初步達成招商意向項目5個，同時全力推動“問鼎·福建”農文旅項目、金山寨森林康養民宿中藥茶園綜合體項目等落地開工。

　　可以預見，牽住產業這個“牛鼻子”，橫口鄉謀劃培育的產業，將融入現代化產業體系，聚焦本地特色，結合鄉村振興，形成產業核心競爭力。煥然一新的上位規劃，不僅激發了鄉村發展的內生動力，也喚回了“游子”。顏敏杭透露，已經有不少年輕人打算返鄉就業、創業，提前進行了市場需求和項目構想方面的對接。

　　離橫口鄉黨委政府新辦公大樓不遠處，緊挨著省道邊，并排建著幾棟鄉村飯莊。未來，這里將會成為環庫第一線。店主們都懷揣著美好的期待，他們從只會種地的莊稼漢變成了會搞經營的新農人，未來又將作出什么樣的改變？（福建日報記者湯海波莊釗瀅肖蔚男通訊員蘇福彬文/圖）

　　記者手記

　　兩次搬遷一個指向

　　福建日報記者何金

　　橫口鄉黨委政府的兩次搬遷，一次是順應本地經濟發展的需要，從“山上”到“山下”；一次是順應泉州版“三峽”工程——白瀨水利樞紐工程建設而另辟新址。兩次搬遷，雖原因不同、時代背景不同，指向卻是同一個目標——發展。

　　本世紀初，伴隨著市場經濟大潮呼嘯而至，山上山下勞動力、資源等各類生產要素加速流動，此時，鄉黨委政府“下山”的選擇，打通了山上與山下的“任督二脈”，盤活了全鄉的要素布局，當地茶產業和民企得以蓬勃發展，直接帶動了當地的經濟繁榮，為全鄉的均衡發展、全面發展創造了條件。

　　眼下正在發生的搬遷，從短期看，是橫口鄉舍“小我”，成全大泉州民生大工程的顧全大局之舉。拉長時間看，這次搬遷后，橫口鄉成為永春縣比鄰泉州“大水缸”白瀨水庫唯一的鄉鎮。假以時日，白瀨水庫建成后，這里的區位優勢無疑將全面凸顯。可以預期的是，隨著白瀨水庫投入使用，過去“蟄伏”山區的橫口鄉，知名度將大為提升，發展契機即至，與外界的通道也將持續打開。這里的紅色文化、綠色生態等傳統優勢，將加快轉化為綠色農業、文旅等現代產業發展的新動能和新優勢。

　　特別是第二次搬遷，對于當地民眾而言，帶來的不僅是簡單的“住新房”，更是實實在在的發展紅利。目前，橫口鄉黨委政府已通過編制全域旅游規劃，依托水庫資源培育“紅色文化、綠色產業、藍色水景觀”的農文旅融合新業態，初步達成多個招商意向項目，為鄉親們“能發展、可致富”鋪就了新路。

　　兩次搬遷，均通過空間再造，對應了不同歷史階段的時代發展紅利，重塑了橫口鄉的發展新格局，為當地經濟社會發展和民生福祉打開了新的空間。展望未來，一個百姓富、生態美、產業興的“新橫口”，正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