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讀 | 一鶴“飛”天

　　核心提示

　　潮起錢塘，戲韻流芳。日前，由晉江市掌中木偶藝術保護傳承中心創排演出的大型新編傳奇木偶劇《一鶴“飛”》，在杭州紅星劇院亮相第十九屆中國戲劇節，并獲“優秀劇目獎”。

　　《一鶴“飛”》是中國戲劇節創辦38年來首部入選正選參演劇目的木偶戲作品，填補了中國戲劇節史上木偶類劇目“零入選”的空白，也是本屆中國戲劇節我省唯一入選劇目、全國唯一一部木偶戲入選劇目。此外，該劇還是晉江的戲劇作品首次登上中國戲劇節舞臺。

　　中國戲劇節始創于1988年，由中國文聯、中國劇協聯合主辦，每兩年舉辦一屆，是我國戲劇藝術領域最高規格、最高水平的國家級藝術盛會，也是培養人才、促進創作、展示全國優秀戲劇創作成果的重要平臺，截至今年已成功舉辦19屆。

　　劇照

　　指尖藝術的時代表達

　　“飛！飛！一鶴飛……”木偶劇《一鶴“飛”》以古時某縣境內江湖藝人的荒誕悲劇為主線：他輕功卓絕，能在高塔上下飛躍、如履平地，在當地聲名鵲起。恰逢太后七秩壽辰，朝廷耗資筑高塔，為太后華誕添彩增輝。各州府縣精心挑選奇珍異寶，進京為太后祝壽。知縣馬奇道苦于縣域貧窮，寶物難尋，聞得楊一鶴飛塔之事，遂請其進京扮作“仙鶴”飛塔獻壽。因此舉“新奇”，朝中大小官員為追名逐利層層加碼，極盡吹捧之能事。于是，在眾人的共同“贊譽”下，楊一鶴的“輕功”能飛躍的高度被越吹越高，他最終被迫扮作“仙鶴”從高達70米的塔尖“飛”下獻壽，人毀“鶴”亡。

　　《一鶴“飛”》是一部觀眾喜聞樂見的故事性劇目，主題突出，劇情曲折，環環相扣，詼諧諷刺，借古喻今。全劇通過7場戲幕巧妙融合南派掌中木偶的細膩技藝與當代舞臺美學的創新理念，以嬉笑怒罵的表演藝術直指權力異化下的人性迷失。劇中臺詞“是那一句一句吹和捧，讓一鶴東西南北辨不清；是這一聲一聲歡與呼，推一鶴一步一步近幽冥”，深刻揭示了權力異化與名利誘惑下的人性迷失。

　　“男一號”楊一鶴扮演者尤天相與小觀眾互動。

　　“都說偶劇嬉戲，演繹道理卻真。《一鶴“飛”》是我中心的創新作品，它以喜劇為外殼、悲劇為內核，帶給人們歡樂的同時，也引發人們對群體盲從、名利與責任的深度反思和對自我的重新認知，是一部動人而深刻的悲喜劇。”該劇“男一號”、楊一鶴扮演者尤天相表示，劇目以晉江掌中木偶戲的本位藝術為核心，以一個小人物的故事，搭配幽默風趣的劇情與當代審美表達，符合大眾喜好，盡顯中華民族審美精髓。觀眾時而覺其荒誕捧腹大笑，時而會心點頭。

　　“《一鶴“飛”》的藝術特色亮點在于：一是南派掌中木偶戲以生、旦、丑、北（凈）四個行當塑造人物形象，各有嚴謹科范，展示指掌絕技。二是此劇通過幽默風趣的劇情，結合當代審美表達，引發觀眾對人性、社會現象等更深層次的思考。這是一個故事內容豐富、可看性強的劇目，充分體現了戲曲藝術的深厚底蘊及南派掌中木偶戲的細膩表演。”專家給出這樣的評價。

　　該劇此前已載譽頗多。在第九屆福建藝術節暨第29屆全省戲劇會演中，《一鶴“飛”》榮獲優秀劇目獎（最高獎）及多個單人獎項，總計摘得13個金獎、1個銀獎、1個銅獎，共15個獎項，獎項之多打破了歷史紀錄。同時，該劇成功入選國家藝術基金2025年度資助項目——大型舞臺劇和作品創作項目及2025年度福建省舞臺藝術和美術精品工程重點項目，且均為2025年度全省唯一入選的木偶劇作品。

　　2025年7月1日，《一鶴“飛”》入選文化和旅游部組織開展的“新時代廉潔文化優秀作品展演展示活動”，是泉州市唯一入選劇目，并在“文藝中國”視頻號、文化和旅游部政府門戶網站進行線上展播，“清新福建 文旅之聲”等全國文旅系統視頻號同步播出。

　　劇照

　　方寸舞臺展現戲外功夫

　　《一鶴“飛”》劇中七場戲——《飛鶴》《聞鶴》《請鶴》《送鶴》《捕鶴》《驚鶴》《哭鶴》，每一場都圍繞著“鶴”展開，敘事線索一目了然而又寓意深刻。

　　前四場之“鶴”指向主角楊一鶴，“白鶴展翅”不僅是他的絕招，也是他潛藏的欲望與追求。而從第五場《捕鶴》開始，楊一鶴利用輕功追捕白鶴，拔毛為衣，殊不知自己這只“鶴”也即將面臨眾人的圍捕，令人哭笑不得的滑稽與難以言喻的荒誕感油然而生。故事由此急轉直下，直至他穿上白鶴衣之后，徹底與鶴的命運融為一體，鶴失去了生命，人更不可能真正擁有自我飛翔的本領，最后的悲劇結局業已注定。

　　除了“鶴”，劇中還存在多個獨立意象，各具戲曲藝術效果。

　　《一鶴“飛”》舞臺外框設計酷似多寶閣。開幕時，鑼鼓響起，一眾表演者從錦盒之中魚貫而出，耍火棍、舞獅子、頂水缸等掌中木偶戲傳統雜技表演，營造了熱鬧的氛圍。

　　精湛的表演贏得眾人歡呼，也吸引了路過的知縣夫人。在知縣夫人的重賞和眾人的“起哄”中，主角楊一鶴“閃亮”登場了。但在作品創作之初，要如何實現楊一鶴出場時飛檐走壁的效果，曾經讓導演和演員陷入糾結。

　　為了保險起見，最初的設計是在拋接過程中使用備用偶：當木偶施展輕功，從地上拋到墻上時，如果沒接住，立馬使用備用偶。主創團隊卻認為在表演過程中，要展現掌中木偶的表演技藝，不能弄虛作假。于是演員們克服重重困難，苦練三個多月，最終完美呈現了連貫的拋接動作。

　　一氣呵成的“輕功”驚呆了一眾“吃瓜”群眾，知縣夫人更是重賞了20兩銀子。在眾人的吹捧之下，信心爆棚的楊一鶴決定挑戰寺里一座10米多高的塔。如何“飛上”10米高塔？如果繼續用拋接的形式，不僅跟之前的方式雷同，也無法逼真展現全過程。此時，主創團隊想到了杖頭木偶的演繹方式。但有別于傳統杖頭木偶將鐵枝安裝在木偶外面，主創團隊是將鐵枝安裝在木偶里面，既保留了掌中木偶的操作方式，又能實現“飛”起來的視覺效果。

　　小小一方多寶閣，既是戲中江湖藝人展現技藝的物理空間，又是人物心中隱秘微妙變化的精神空間。作為觀眾，既可以用“上帝視角”窺探這一方小世界中發生的奇妙趣事，又可以用放大鏡視角洞析這舞臺虛偽假象背后深刻的動因。

　　在眾人的“一句一句吹和捧”“一聲一聲歡與呼”中，“一飛沖天”的楊一鶴飄飄然，甚至也認為自己真的會“飛”，幻想著借此飛黃騰達、封官加爵。而他能“飛”的高度，則越傳越神乎，從最初的10米，到知縣口中的三四十米，到知府口中的50米，再到禮部官員口中的70米。此時毫不知情的楊一鶴卻依舊沉醉于眾人的甜言蜜語中。

　　當楊一鶴來到京城，看到業已筑就的70米高塔，他頓時被嚇得手足無措，但為時已晚。此時楊一鶴所處的圓形看臺，猶如一個斗獸場，全部看客都瞧著楊一鶴這只“困獸”的掙扎。

　　在眾目睽睽下，楊一鶴穿上白鶴衣，被迫開始攀登高塔。如何呈現楊一鶴登塔的過程，揭示其內心矛盾糾結的心路歷程，是全劇最難演繹的一場戲。

　　“原本是使用人字梯，我用爬樓梯的動作一層一層地爬上去。”尤天相告訴記者，“在小小舞臺上，一邊操縱木偶做出各種動作，一邊表演唱腔念白，還要攀爬高高的人字梯，其實蠻危險的。后來為了讓這場戲更加順暢，我們購置了一臺升降機，由演員一邊操作木偶，一邊控制升降機登塔，并在登塔過程中用大段念白演繹楊一鶴此時的心境，整個表演一氣呵成。”

　　登頂后的楊一鶴身穿白鶴衣從70米高塔頂一躍而下，此刻卻沒有一個人關心楊一鶴的生死，他們只關心皇上、太后是否滿意，自己能得到什么賞賜。此時，天空中緩緩飄下一根羽毛，最終飄進錦盒之中。

　　木偶表演者從幕后走到臺前。

　　掌中木偶傳統技藝的堅守

　　掌中木偶戲歷史悠久，相傳起源于晉代，于明清興盛，流傳于閩南、臺灣及東南亞華僑華人聚居地，有“東方藝術珍品”之稱。因使用的木偶軀干是用布縫制而成的，其形酷似布袋，又稱為“布袋戲”，2006年入選首批國家級非遺名錄。

　　掌中木偶戲表演時，表演者將戲偶套入十指，靠手指靈活自如地擺弄，使偶人做出各種細膩逼真的動作，表演活靈活現、栩栩如生，被譽為“指尖藝術，妙手傳神”。它與提線木偶不同，一只手一個角色，形象較小，群像戲更多，“飛天遁地”更加方便，更適合展現“魔幻”場景。又因為只能掌中操作，更多靠身體整體動作來展現，掌中木偶的偶身形象就需要更加精致。

　　“我們所見的木偶，動時是傳承戲曲藝術的載體，靜時又是一件藝術品。”晉江市掌中木偶藝術保護傳承中心副主任李云鋒說，掌中木偶的道具服裝如盔帽、偶頭、金蒼繡偶服等，均為相關的非遺傳承人匠心手作，“觀眾看到的小小偶身，其實承載多項非遺”。

　　“創作這部劇的初衷，是想警醒自己、警醒世人。楊一鶴悲劇的根源是他在名利場中逐漸迷失自我。他原本是一個清醒知道‘一鶴只會輕功，不會飛’的江湖藝人，卻迷失在金錢、官職和眾人吹捧中，最終無法回頭。”《一鶴“飛”》編劇王羚告訴記者，劇本的靈感來源于早些年看過的一則小故事，它講述的是一個人會點輕功，卻在眾人的口口相傳中變成說他會飛，最后飄飄然從高處飛下，摔死了。

　　在和晉江市掌中木偶藝術保護傳承中心確定合作創排的時候，王羚覺得這個故事與掌中木偶戲很契合，于是著手進行了改編。“這個劇本既不批判，也不歌頌，只是在展示人性的瑕疵，像一面多棱鏡，從不同角度看，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模樣，希望每個觀眾都有不同的感悟。”

　　“莫道偶戲皆嬉鬧，嬉笑怒罵見真章。”《一鶴“飛”》導演傅磊表示，相比其以往執導的話劇、兒童劇等，木偶戲的最大挑戰是讓木偶擺脫道具屬性，成為有靈魂的角色。

　　“通常排練一部普通劇目只需20多天，這部戲卻用了兩個多月。”傅磊透露，僅僅是讓木偶完成“喝酒”這樣的細節動作，就需搭建機關、演員反復磨合操縱節奏，“一分鐘的木偶戲，有時要付出數倍于話劇的排練時間”。正是這樣的精細打磨，讓《一鶴“飛”》既保留了傳統木偶技藝的靈動韻味，又賦予其現代舞臺強烈的視覺沖擊力與震撼感。

　　全體劇組人員走到臺前與觀眾見面。

　　“表演人員都很年輕，讓我們看到木偶劇這項非遺得到了很好的傳承，我覺得十分欣慰。”木偶戲愛好者盧雅菲表示，劇目情節雖帶荒誕感，卻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

　　作為晉江市掌中木偶藝術保護傳承中心主任、黨支部書記，尤天相身兼多職——國際木聯木偶皮影藝術研學中心“晉江實驗基地”主任，中國木偶皮影藝術學會青年委員會常務副會長，中國木偶皮影“劇場聯盟”執行副主任，福建省木偶藝術專委會副主任，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過去三年，他牽頭復排優秀傳統劇《女中魁》《李東假巡案》《玉骨鴛鴦扇》《玉杯記》《石柱盜玉馬》等，創排新編傳奇木偶劇《一鶴“飛”》《衣衫換江山》等，創排以教育題材為主的木偶課本劇《九色鹿與捕蛇者》《司馬光砸缸》《愚公移山》等，改編新創掌中木偶小戲《“偶”“樂”同慶》，創排新潮木偶劇《仲夏夜之夢》。

　　“出戲，出人，出精品。”尤天相說。不管是恢復傳統戲、創作新作品，還是新編兒童劇，中心始終以傳承戲曲藝術、弘揚優秀傳統文化為己任，引入藝術管理現代理念，將老祖宗留下的非遺瑰寶傳承好、傳播好，讓傳統木偶藝術在新時代熠熠生輝。

　　該中心還與晉江市青少年宮合作辦班，設立小木偶劇團，每周進行木偶教學，積極開展傳統木偶藝術進校園、進企業、進社區“大美晉江”文化惠民工程演出，年均演出達400多場。（記者 郭斌 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