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外“種中文”的年輕人

　　核心提示

　　自2003年國際中文教育志愿者項目啟動至今，福建師范大學累計向29個國家派出青年志愿者24批1116人次，培訓公派教師和志愿者14期1763人次，并以合作辦學模式為共建“一帶一路”國家培養了千余名具本科學歷的本土漢語師資，為海外中文教育持續輸送新鮮血液。

　　20余年中，這支不斷壯大的青春隊伍，以漢語為橋，以熱忱為帆，讓中文在世界各地的課堂上生根、發芽、開花。近日，記者走近幾名志愿者，傾聽他們在講臺內外的收獲與成長——

　　志愿者指導學生學習書法。（受訪者供圖）

　　叩開大門

　　7月，暑氣正濃，一批福建師范大學國際中文教育志愿者結束任期回國。本科生蔡瑤瑤是其中一員。

　　一年前，當同學們忙著畢業升學或求職時，她卻買了一張飛往菲律賓的單程票，選擇以志愿者的身份，登上異國的講臺。

　　初為人師的那一課，她記得很清楚——是一堂關于青花瓷的文化課。“我注意到菲律賓當地人用的碗上也有類似的青花紋樣，所以選擇了這個貼近生活的主題。”蔡瑤瑤告訴記者，那堂課學生們聽得格外專注，回答問題時急切而熱忱，“課堂上還設計了讓學生自己畫青花瓷的環節，許多人意猶未盡，小心翼翼地把作品帶回家，繼續涂抹勾勒”。

　　吳雪兒是福建師范大學漢語國際教育專業的研究生，剛剛結束的這趟旅程則是她第二次以志愿者身份出海。本科畢業時，她曾在菲律賓紅溪禮示大學孔子學院工作過一年。

　　“第一次出國，第一次真正走上講臺，整個人都很緊張，也很無措。”吳雪兒回憶初到菲律賓時的情景，“熱帶地區蚊蟲肆虐，馬路上連紅綠燈都沒有，心理落差很大，甚至懷疑過自己的選擇。”但很快，當地人學習中文的熱情讓她漸漸進入狀態。“我當時負責給公立中學的老師做HSK（漢語水平考試）培訓，課堂上的‘學生’比我年長二三十歲，但上課積極性比大學生還高，互動時特別配合。”吳雪兒回憶說。

　　研究生畢業后，吳雪兒又以國際中文教育志愿者的身份踏上印尼的土地。

　　“雖然當地環境和國內還是很不一樣，溝通方式也不盡相同，但因為經歷過，我已能更從容地處理和解決問題。”吳雪兒說。

　　她在印尼的第一節課，是一場社會培訓。“那節課雖然沒有想象中的熱烈，但我能感受到聽課的人眼里有對中國的向往。”初次開課的“冷場”，沒有讓她氣餒，她轉頭積極了解學生的背景與當地風俗，幾堂課下來，教室里的氣氛便悄然升溫。

　　印尼民眾體驗中國剪紙。（受訪者供圖）

　　超越國界

　　教學相長之間，師生情誼悄悄超越了語言和國界。

　　臨近回國，吳雪兒的行程表被道別的約定排得滿滿當當。“我告訴一名第一期認識的學員，實在沒時間了，但她說哪怕只是在機場見最后一面，也一定要來送我。”這句話，她記了很久，想起時心底仍暖意涌動。

　　“她的中文名叫安娜，是我和她一起根據她的英文名起的，有了中文名她很開心。”在吳雪兒印象里，這名和她同齡的“學生”在課堂上顯得很安靜，但卻是第一名主動在課后邀約她的學生，“后來我才知道她是因為擔心自己中文不好，在課堂上不敢發言”。

　　安娜帶著吳雪兒了解雅加達，吳雪兒教會安娜中文，兩個女孩的友誼逐漸深入。

　　在機場告別后，吳雪兒又收到安娜發來的長達100多字的中文信息。原本不善言辭的外國友人在臨別時，用中文寫下了最真切的祝福。

　　此外，最令她們意外的是，在海外，中國傳統節日也辦得有聲有色，當地民眾的參與熱情超乎想象。

　　吳雪兒在菲律賓和印尼先后參加過兩次春節活動，地點都設在當地最大的商場。“文化攤位、歌舞表演，應有盡有。來參加活動的不光有華人，菲律賓人、韓國人、美國人都趕來參加派對。”她回憶說，“原以為春節只是華人的專屬節日，可到了國外才發現，它已經變成了超越國界的中華文化力量。在這一天，國外的人民都能感受到喜慶祥和的節日氣氛。”

　　蔡瑤瑤任教的公立中學，每逢春節、中秋等傳統佳節，都會組織全校師生共同開展特色文化活動，將中文教學與中華傳統文化深度融合。

　　“有一次中秋節，校園里舉辦了創意黏土‘月餅’大賽，同學們捏出30多個形態各異的‘月餅’，還裝扮成嫦娥、后羿，演繹中國經典神話故事。”蔡瑤瑤感慨地說，“當我們真正參與其中，才會發現中文教育從來不止于課本上的字詞篇章。很多實踐活動可以成為載體，將語言與文化融為一體。在創作和歡笑里，中文學習會變得鮮活又動人。”

　　據了解，福建師范大學本月又有14名國際中文教育志愿者飛赴菲律賓，另有5人下月奔赴印尼，開始新一輪接力。

　　走向遠方

　　國際中文教育這條路，焦仕通已經走了13年。

　　2013年，受親友影響，他選擇了漢語國際教育專業。2017年，他進入福建師范大學海外教育學院攻讀碩士，2019年畢業后以國際中文教育志愿者的身份赴美國肯塔基大學孔子學院任教，一待就是兩年。

　　在美任教期間，疫情影響了中文教學和線下活動的舉辦，焦仕通和同事們便想辦法把“學生之夜”、開放日等活動搬到線上。形勢緩和后，他又邀請學生走進孔子學院，現場觀看藝術展覽、川劇變臉表演以及領取留學資訊，用各種方式延續中文教育的腳步。

　　結束志愿者任期回國后，焦仕通曾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從事中文學習App的教研和內容產品設計工作，平臺注冊用戶超過100萬。

　　“后臺常有留言說‘這種口語課程很適合我，即使沒到中國，我也能感受中國人的交流方式、思維習慣和生活的樣子’。”這讓他意識到，雖然世界復雜動蕩、外部環境不斷變化，很多人仍在用各種方式堅持學習中文。

　　“那些早年間播下的種子，早已長成了樹。”他說。

　　“不懂外語的人，也無法真正了解自己的母語。”采訪中，焦仕通引用德國文學家‌歌德‌的一句話，分享自己對國際中文教育的感受：國際中文教育不僅是教語言，更是在學習應對跨文化與跨語言的差異，文化傳播應當是雙向的，最終指向文明之間的互鑒。

　　在美期間，焦仕通參與組織了多場線上線下的文化活動，如《我眼中的中國》攝影展、中國油畫大師畫展、中國春節活動、全球孔院日、侗族大歌演唱會等，“我希望能讓學生從不同角度，觸摸一個立體、真實、流動的中國，不是教科書里或者媒體上的符號，而是可感可知的文明對話”。

　　“很多人聽到國際中文教育，第一反應是‘教中文的’。”焦仕通說，“其實它涉及語言學、心理學、教育學、跨文化交際，近年來還跟認知科學、人工智能走得越來越近。”

　　如今，焦仕通在北京外國語大學攻讀應用語言學博士，研究方向也從“怎么教”轉向“為什么這樣教”。在他看來，“志愿者”的身份終將更替，但那條因漢語而延伸的路，正通向越來越遼闊的遠方。

　　“福建師范大學是最早成批量向海外派出教育志愿者的高校，20多年來千余人接力奔赴，這3名志愿者的故事正是這一縮影。”福建師范大學海外教育學院院長朱峰說，“站在新的歷史起點上，我院將持續深耕國際中文教育沃土，不斷擦亮海外漢語教學的‘福師品牌’，讓中文之聲在世界更廣袤的角落回響。”（記者 蔣豐蔓）